—不是红军制服,是他从中国带回来的,不知哪支军阀部队的,肩上还缝着褪色的肩章。老人眼睛发亮,竖起大拇指:
“姑娘,你前几天说的,全对!远征军,罗卓英指挥!上帝啊,你要是我们沙皇时代的军官,至少是个总参谋长!”
刻律德菈苦笑。预言成真,不是荣耀,是重担。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剧本:英军会溃退,会把中国军队侧翼暴露给日军,会为了自己逃命而抛弃盟友——就像在敦刻尔克抛弃法国人,在新加坡抛弃澳大利亚人,在北非……不,北非不同。在那里,真正在战斗的是自由法国部队和法属殖民地的民兵,还有英属印度士兵。至于英国本土部队和意大利军队?刻律德菈在日记里刻薄地写道:“像两个刚入门的学徒在比武,花架子多,真功夫少。”
果然,三月传来的战报印证了她的担忧。
仰光沦陷。英军一枪未发,炸毁港口设施后北撤。中国远征军刚入缅,就失去补给港口。
同古战役。第二百师戴安澜部血战十二天,以寡敌众,伤亡惨重。英军承诺的侧翼掩护迟迟未至。
仁安羌。孙立人新三十八师以一团兵力击退日军,解七千英军之围。但获救的英军不是巩固阵地,而是继续北逃。
刻律德菈每天守在收音机前,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标注战线。那条代表中国军队的红色箭头,从仰光一路北退,退到曼德勒,退到腊戍,退到滇缅边境。而代表英军的蓝色箭头,跑得比红色箭头更快,更狼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三月下旬的一天,她合上地图,开始收拾行李。
是时候回重庆了。莫斯科的冬天即将过去,但缅甸的雨季还没到来——那是远征军最后的机会,在雨季的泥泞中守住防线,或者,至少让更多人撤回国内。
离开莫斯科那天,安德烈中校来送行。这个内务部官员难得露出温和的表情:“你的监听报告很有价值。特别是关于日本动向的预测……虽然高层没重视,但事实证明你是对的。珍珠港,菲律宾,马来亚……全中。”
他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新的证件和联络方式。在重庆,会有人找你。继续你的工作,同志。”
同志。刻律德菈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新的身份,新的任务,新的危险。战争改变了一切,包括她这个曾经的记者。
漫长的旅途。从莫斯科到古比雪夫,到阿拉木图,到迪化(乌鲁木齐),到兰州,最后到重庆。沿途所见,尽是战争的痕迹:西伯利亚的军列满载坦克,中亚的集体农庄妇女在收棉花,甘肃的骡马队运送石油,四川的纤夫在长江岸边挣扎。
1942年4月初,她回到重庆。山城依旧笼罩在雾气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不再是1940年那种“苦撑待变”的沉闷,而是焦灼、愤怒、无助。街上到处是标语:“保卫缅甸!”“打通滇缅路!”“援助远征军!”但更多的,是伤员——从缅甸撤下来的伤员,挤满了医院和临时救护站。
卖花女还在老地方。小姑娘长高了些,但更瘦了,脸颊凹陷,眼睛显得格外大。看见刻律德菈,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腰:
“姐姐!你回来了!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在莫斯科了?”刻律德菈摸摸她的头,“还没那么容易。”
卖花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姐,你要去缅甸,是不是?我听街坊说了,你是战地记者,要去最危险的地方。”
刻律德菈沉默。她确实要去。但不是作为记者,至少不完全是。缇宝给她的新任务之一,就是摸清缅甸战场的真实情况——日军兵力、英军动态、远征军士气,还有最重要的:那条穿越野人山的撤退路线,到底能不能走通。
“很危险。”卖花女的声音在颤抖,“隔壁张大叔的儿子去了,再没回来。李婶的女婿去了,只捎回一封信,说在野人山里,好多人都……”
“我知道。”刻律德菈蹲下身,平视小姑娘的眼睛,“但有人必须去。去告诉外面的人,那里在发生什么;去告诉上面的人,那里需要什么;去告诉死去的人,他们没有被忘记。”
卖花女咬着嘴唇,很久,才松开手,从篮子里拿出一朵最完整的白兰花,别在刻律德菈的衣襟上:“那你要回来。我每天给你留一朵花,等你回来,一起卖掉。”
刻律德菈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休整一周后,她出发了。同行的是几个外国记者——英国的托马斯坚持要去,他说“不能让中国人独自记录这场悲剧”;美国的罗伯特也来了,带着他的摄影机和成箱的胶片;还有苏联的伊万,塔斯社派他来“报道国际主义精神”。
他们先到昆明,再到保山。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公路上挤满溃兵和难民,牛车、马车、挑夫、伤兵,混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绝望。不时有日本飞机掠过,俯冲扫射,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留下几具尸体。
在保山,他们听说一支残兵从野人山撤出来了,正在南天门休整。带队的军官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