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一个如此超前、又如此敏感的项目,在时代浪潮中,其命运几乎可以预见。
叶文洁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着整个红岸二十余年岁月的重量。“汪教授,以你的智慧和刚才提到的‘接触符号论’,想必已经了然。”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看透了历史的必然。
汪淼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如果红岸成功了,如果那份可能改变人类命运的“接触”真的被某个力量独家掌控,今天的世界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但他仍带着一丝渺茫的、属于科学家的希望追问:“其实……成功与否,现在下最终定论,或许还为时过早吧?毕竟,红岸发出的信号,在浩瀚宇宙中,以光速前进,至今也未能走远,也许只是尚未被‘听到’?”
叶文洁缓缓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悲悯的、近乎残酷的清醒。“汪教授,你忽略了电磁波在星际介质中传播时的指数级衰减。信号传播得越远,其能量密度就越微,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湮灭在背景噪声中。星际空间并非理想的真空,充斥着各种背景辐射、宇宙射线、星际尘埃和等离子体的干扰。一个像红岸这样功率的定向信号,在跨越数光年、数十光年后,其强度将微弱到几乎无法从宇宙背景噪声中分辨出来。外星文明恰好将其天线对准我们这个方向,并在恰当时机、用恰好能解读的方式接收到我们信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近于零。”
她顿了顿,用更专业的语言揭示了那个冰冷的现实: “学界有过估算,要使一个像我们这样的文明发出的定向无线电信号,在数十到数百光年范围内,让一个技术水平相当的文明有较大几率接收到,其发射功率至少需要达到一颗中等恒星的辐射量级。这,显然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能力。”
叶文洁拿起旁边的旧搪瓷杯,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水,继续用平实的语言解释道: “苏联天体物理学家尼古拉·卡达谢夫曾提出一个著名的文明等级假说,依据一个文明所能用于星际通信的能量规模来划分等级:” “Ⅰ型文明:能调动与其母行星总能量输出(包括接收的恒星能量)相当的功率用于星际通信。当时估算地球的总能量流大约在10^15 – 10^16瓦特。” “Ⅱ型文明:能调动与其母恒星总辐射能量相当的功率,约10^26瓦特。” “Ⅲ型文明:其通信能量规模可达其所在星系(如银河系)的总能量级别,约10^36瓦特。”
叶文洁看向汪淼,目光清澈:“按此标准,我们地球文明,至今仍处于0.7型左右——连Ⅰ型文明的门槛都还未真正触及。而红岸巅峰期的发射功率,仅相当于地球当时总能量输出功率的千万分之一,甚至更少。我们投向深空的呼唤,其强度……”她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做了个极微小、几乎看不见的手势,“……宛如宇宙这片寂静无垠的永恒长空中,一只蚊蚋发出的微弱嗡鸣。不会有谁听见的,汪教授。概率上,近乎绝望。”
“可是,”汪淼抓住逻辑的缝隙,试图寻找一线希望,“如果卡达谢夫设想的Ⅱ型乃至Ⅲ型文明真的存在,他们的通信能力如此强大,我们应该更容易接收到他们有意或无意泄漏的信号才对!红岸运行了二十多年,全球的SETI项目也进行了数十年,难道就真的毫无线索?哪怕一丝异常?”
“没有,”叶文洁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尘埃落定、接受现实的平静,“整整二十二年,红岸监听系统日夜不停地扫描天空,捕捉到的,唯有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那永恒的低语、太阳风扰动电离层的喧嚣、以及偶尔闯入视界的、规律而‘乏味’的脉冲星信号。我们倾听了二十二年,除了自然的宇宙之声,一无所获。全球的SETI项目,投入了巨大的资源,使用了更先进的设备,结果……你也知道,同样是‘大寂静’。”
汪淼沉默了。一个终极的、令人悚然的问题无法抑制地浮现:“叶老师,想到红岸,想到全球SETI项目数十年的投入与寂静……这一切庞大的努力、热切的期盼,最终是否只证明了一件事:在这无垠宇宙中,智慧生命,或许真的只存在于地球这一颗孤独的蓝色尘埃之上?我们是宇宙中唯一的孤儿?”
叶文洁的叹息悠长,仿佛承载着整个宇宙的空旷与寂寥。“从纯粹的逻辑和科学实证角度,这个问题永远无法被绝对定论。证伪总是比证实困难。可能性永远存在,只是概率极低。但是……”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废墟和时光,回到了雷达峰上那些仰望星空的寒冷夜晚,“……从感觉上,从每一个在红岸监听室里度过无数个寂静之夜的人内心深处,包括我自己,我们都在日复一日的‘无信号’中,逐渐认同了这一点。宇宙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振聋发聩的答案。它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但它用恒久的寂静,让我们不得不面对这种巨大的、压倒性的可能性。”
“太可惜了,”汪淼由衷地感到惋惜,为一个宏大梦想的无声湮灭,“红岸最终被撤销,实在太可惜了。如此巨额资金建成,如此独特的功能,理应持续运作下去,哪怕只是作为一座射电天文台!这是人类对自身在宇宙中位置的终极叩问,不该如此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