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看着她。
“你之前说到哪?你说你娘在养血堂不叫温晚,她在养血堂叫什么?”
温小草低下头,碗里的水面映着她的脸。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我娘——只把温晚这个名字告诉了我。”
她顿了一下。
“养血堂里的叔叔们不知道她的真名。”
苏尘没有打断她。他端着碗,听她说。
“我娘平常出门,会换个模样。”温小草说。
“她伪装成老奶奶。穿着灰布衣裳,弯着腰走路,脸上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涂得黄黄的,还有皱纹。笑起来的那些褶子也是做出来的。”
她顿了顿。
“她在养血堂的名字叫孙花。大家都叫她孙婆。”
她说完这个名字之后抬起头看了苏尘一眼。苏尘没有说话。他端着碗的手没有动,但目光垂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你娘——在养血堂的时候,就一直这样?”
温小草点了点头。
“我从记事起就是这样。娘每次出门去养血堂之前都会换好那身衣裳,回来之后再洗干净脸。”
她低下头,捧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从小,娘都会带着我去养血堂。那里的叔叔们对我都很好。有的给我糖吃,有的教我认药材。”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糊了。
“但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娘突然回来了。她好像和人打了一架,浑身都是伤。”
小厅里安静了一瞬。苏尘没有出声。他端着碗,目光落在温小草的手指上——那双握着碗沿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把一个盒子交给我。”温小草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她跟我说——如果溟夜来人,那个人能打开这个盒子,就把盒子交给他。”
苏尘的目光转了一下,看向晏寥。
晏寥靠着椅背坐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已经平稳了。但他的耳朵在那里,他在听,一个字都没有漏。
苏尘没有接话。他看着晏寥。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能打开吗?
晏寥感受到那道目光。他睁开眼。
他坐直了一些,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黑盒子,放在桌上。巴掌大小,没有锁扣,没有花纹,通体漆黑。桌上的油灯光线落上去的时候,盒面上没有反光——光线到了那里就断了,像是被吸了进去,连一丝折返都没有。
晏寥看着那个盒子,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半睁着眼,懒得动、懒得装的德行。
但他的手没有放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师父倒是教给我打开方法了。”
他把盒子翻了个面,将底面对着光侧了一下。光亮照出盒底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铸的时候就压进去了的。
那纹路弯弯绕绕,像是一道微缩的阵法纹,又不完全像。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纹路的走向按了一遍,力道不重不轻。
他按完之后,又换了个方向按了第二遍。
厅里的人谁也没有出声。夭夭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温小草的目光也落在上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尘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盒子。
然后晏寥停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掌,按在盒面上,掌心贴着那道纹路的正中间,闭了闭眼,把气沉了一下。
盒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声。不是锁弹开的那种清脆声——是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的震动。
晏寥收回了手。他转动了一下盒盖,盒盖无声无息地松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温小草的眼睛睁大了。她盯着那个盒盖松动的缝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四年的盒子、从没打开过的盒子——现在就这么打开了。
她慢慢抬起手,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然后她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衣角被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原来它真的能打开。”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尘的目光在盒子上停了一瞬,没有凑过去看里面的东西。
温小草的目光还钉在那个盒子上。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娘还让我——离开家。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去养血堂。”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没几天。养血堂就没了。”
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话。头低着,双手捧着的碗在她手心里已经凉透了。
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尘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回桌上。他没有急着追问,也没有急着安慰。他就那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