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吆喝“新到的南边黄酒”,他吸了吸鼻子,说“闻着还行”;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他多看了两眼,又快步跟了上来。
巷子比主街窄多了,只能并排走两三个人,但很干净——青砖地面扫得没有一片落叶,两边的院墙也比别处高,墙头上覆着灰瓦,瓦缝里长着几株枯草。和主街的嘈杂比起来,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大门。门不宽,但门面干净气派,门上的铜环擦得很亮,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门口有两级石阶,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方挂着一块不大的木匾,上面写着四个字——瀚北王府。
苏尘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门上的铜环,也不是在看那块木匾。他在感受——这座宅子就是他父亲苏烈在皇城的家。苏烈在这里住过,在这里生活过,在这里收过朝堂的公函,也是从这里离开、去了朔州,再也没回来常住。
苏尘对天邑没有记忆——他出生在朔州,在天邑王府一天都没住过。但曹钦的记忆里,这座城的一砖一瓦都清清楚楚。
铁兴跟在他身后,还在回头张望巷口的街景。走了一段发现苏尘停了,他也跟着停下来,顺着苏尘的目光看向那扇门。
“到了?”他问。
苏尘没有说话。
铁兴又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苏尘。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门楣上那块木匾上的字终于进了他的眼睛。瀚北王府。
他又看了看苏尘——一身粗布衣裳,腰里别着一把他刚打的刀,脸上还带着路上的灰。
他的表情变了。
“苏尘。”他说,“你来这干嘛?”
苏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里是王府。”铁兴说。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在街上大声说的事。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匾,“瀚北王府在皇城的宅子。你——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苏尘没有回答他。
他转回头,走到门前,抬手握住了那个黄铜门环。
铁兴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苏尘叩了两下门。
铜环敲在门板上的声音很沉,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过了几息,门内传来脚步声。门被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迈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微微眯着,在门缝里打量着门外的人。
“你找谁?”老人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派人家的客气,但也是在打量——门口站着两个穿粗布衣服的年轻人,不像是有身份的人。
苏尘看着他。
这就是郑伯。苏尘在曹钦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他是苏烈的人,跟曹钦没有交集。但苏尘从苏烈的描述中知道,这个老管家在天邑的宅子里守了十几年,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王府的人。
“郑伯。”苏尘说,“是我。”
老人愣了一愣。
他盯着苏尘的脸看了很久。
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专注,像是一块石头被慢慢地磨开了一个口子。他的目光从苏尘的眉眼看到他的鼻梁,又看到他的下颌——每一个轮廓都比对上一点,像是把记忆里那个小孩的脸和眼前这个青年的脸一点一点地拼在一起。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世子?”他的声音也抖了,“是你吗——世子?”
苏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那里,让郑伯看了个够。
郑伯猛地拉开了门。他上上下下地看了苏尘好几遍——从沾了灰的头发看到粗布衣裳,看到腰间那把没有鞘的刀,又看到磨薄了的鞋底。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怎么弄成这样了?”他问。声音带着颤,“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再晚几天没到,我就要送信去朔州了。”
苏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世子?”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疑问还是震惊的调子。
铁兴站在苏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脑袋上敲了一棍。他看着苏尘,又看了看郑伯,又看了看那扇黑漆大门上的木匾。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是……世子?”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铁兴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从那张沾了灰的脸,到他腰里那把刚打了几天的刀。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瀚北王……世子?”他又问了一遍。
苏尘没有回答。他转回头对郑伯说:“进去再说。”
郑伯赶紧让开了门口,连声说:“对对对——先进来——快进来——”
他侧身让路的时候,又看了苏尘一眼,眼眶还是红的。十几年没见的世子,忽然一身破烂地站在门口——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得缓一缓。
苏尘迈步走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