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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昊原本打定主意不去的。
他把自己关在琴房里,从早到晚没有出来过。
桌上摊着一叠稿纸,有些已经写满了,有些才写了两行就被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他和依萍最近在试验把情报编进曲子里,一段旋律对应一个数字,一段歌词对应一句话,每天早上他们交换稿子,改完之后再传回去。
今天是最后一天,这首曲子必须写完。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卡在第三段和声的位置。
“少爷,老爷喊你去书房。”郑管家的声音传来。
进了书房,陈明昊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父亲,一股压迫感袭来。
陈安邦道,“明昊,明天的宴会,你必须要去。”
“爸,我不去。之前跟您说过了。”
“我跟你说几句话。”陈安邦道。
“您请了谁来、办成什么样,都跟我没关系。”
陈安邦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换了一个问法:“你知道为什么陆依萍这两天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去大上海吗?”
陈明昊的手指顿了一下。
依萍跟他说的是“刚好在家休息几天,研究一下咱们想的那个办法”。
他以为她只是累了。
“她或许跟你说她在研究曲子,对不对?她没告诉你实话。”陈安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日本人在抓她,汪精卫的人也盯上了她。她在华懋饭店唱的那首《满江红》,打了汪家的脸。”
“她之前唱爱国歌曲,日本人说她违反租借公约,怀疑她是抗日的线人。”
“她现在不敢出门,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连累别人,所以什么都不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明昊站在那里,攥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他想起依萍在稿纸边用铅笔写的那行小字——“第三段的和声我改了,你听听看行不行。”她什么都没提,一个字都没有。
“她怕你担心,怕你分心。”陈安邦看着他的眼睛,“陆家那几间屋子,多几个日本人半夜推开门进去,你能赶得及吗?你赶过去又能做什么?”
陈安邦多了顿,“宴会你去参加,这件事我来摆平。你只要站在花厅里,站够两个钟头。”
陈明昊看着陈安邦,看不清他的脸,依萍有危险?
他不知道!
“你不想着去请你姑姑或者爷爷帮忙,他们解决不了!”陈安邦胜券在握。
陈明昊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好,爸,我去。”
陈安邦点了一下头,陈明昊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陈安邦捏了捏手上的玉扳指,“陈明昊啊陈明昊,你老子以前不想跟你玩手段,你还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陈明昊没有立刻回琴房。
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看着那扇关上的书房门,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的那支笔。
回到琴房,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轮廓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自己。
他想起依萍在纸条上写的那句话——“正好有空研究一下”——铅笔写的,轻轻浅浅的。
她什么都没有说,一个字都没有。
他想起她在电话里的声音,笑着说“我挺好的,会想你的!”,像是真的只是累了想歇两天,像是真的一直想他。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坐在窗边翻乐谱,还是靠在床头看窗外的月亮?
她是不是也在想,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她什么时候才能像以前一样大大方方地出门、去学校、去大上海?
他忽然发现,他连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都没法亲眼看见,只能靠猜。
她什么都没说,不是信不过他,是说了也没有用。
她被人堵在家门口出不了门,他能做什么?
他连替她挡一挡的本事都没有。
她不说,是因为说了只会让他跟着担心,而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可他帮不了她,他爸能。
他爸能用一句话拦住汪家,能用一句话让日本人收手。
因为权力在他爸手里,所以选择权也在他爸手里。
他不想去宴会,可他能拿出一个他拒绝不了的理由。
因为那关系到依萍的安危,而他想保护她,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陈明昊靠在窗边,慢慢攥紧了拳头。
如果他手里有权力,他就不用站在这里,靠妥协来换取她的平安。
他恨的不是他爸拿这件事来逼他,他恨的是他爸能做得到而他做不到。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做到,他就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着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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