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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三的交代材料写了整整七页。
他的字迹显得有些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得看不清原字,但每一条每一款都写得具体:哪年哪月、在什么地方、跟着谁、干了什么事、受害人是谁。
写完之后,周同志和吴同志把材料带回县上,跟孙耀祖的口供逐条对了一遍,又派人到刘家堡、东关、临潼去找受害人核实。
刘老栓已经死了,他婆姨还在。
工作队找上门的时候,老太太一开始不敢说,后来听说张老三已经被抓了,才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灶台被扒那天,她拦着不让,张老三推了她一把,她摔在门槛上磕掉两颗牙,满嘴是血,张老三看都没看一眼,带着人把灶台扒了就走。
她后来去县里告过,但根本没人理她,反被当时西安城的维持会罚了两块大洋的“诬告费”。
老太太说着说着哭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包着那两颗掉下来的牙,牙根都黑了。
“同志,你们看看,这就是他们干的事。”
周同志把牙包好,记了笔录,让老太太按了手印。
东关王寡妇的事更好查。
那口铁锅被张老三端走之后,她家断了炊,邻居看她可怜,借了口破锅给她用。
铁锅后来被张老三卖了废铁,得了两毛钱。
王寡妇去年死了,但她儿子还在,在西安城东关拉洋车,听说张老三被抓了,主动跑到县上来作证:
“那口锅是我娘攒了半年鸡蛋钱买的。他端走的时候我娘跪在地上求他,他踹了我娘一脚。”
临潼那个被打瘸的保长姓孙,叫孙茂林,腿瘸了之后干不了重活,在临潼街上摆了个烟摊。
工作队找到他的时候,他起先不信:
“你们真能办他?当年维持会的人可横了,告到县里也没人管。”
周同志把张老三的交代材料给他看了,孙茂林看了两遍,把烟摊一收:“我跟你们去西安。我这条腿就是证据。”
核实工作搞了一个多月。到十一月初,案子基本查清:
张老三跟着孙耀祖从1939年到1946年,在西安、临潼、咸阳一带替日伪维持会收粮收款,经手的粮款折合大洋约两千余块,直接参与欺压百姓、强征强抢的事十七起,受害人二十余人,其中三人被打伤致残。
孙耀祖是主犯,张老三是从犯,另外还有几个跟着干事的,有的跑了,有的已经病死,剩下三个被一并抓了。
案子报到边区高等法院,法院决定在西安公开审判。
时间定在十一月中旬,地点在西安城中心的钟楼广场——当年维持会在那儿设过收粮点,老百姓在那儿交过粮、挨过打,选这个地方审,是有讲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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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西安钟楼广场。
天阴着,没下雨,但风刮得紧。
广场四周站满了人——有西安城里的居民,有从郊区赶来的农民,有从临潼、咸阳来的受害人亲属,还有附近几个学校的学生,被老师带着来“旁听受教育”。
广场中间搭了个台子,台前挂一条横幅:
“西安市各界公审汉奸恶霸张德贵等案大会”。
台子上摆了三张桌子,坐着审判长、审判员、书记员,旁边是公诉人席和辩护人席——辩护人是法院指派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律师,姓沈。
张老三被两个法警带上台的时候,底下人群骚动起来。
他穿了件灰布囚服,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走路有点瘸——听说在押期间病了一场,拉肚子拉了几天。
他低着头站在被告席后面,两只手攥着栏杆,不敢看台下。
第一个上台作证的是刘老栓的婆姨。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被孙子扶着走上台。她站在台上,手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把两颗黑牙倒在桌上。
“审判长同志,这是张老三当年推我磕掉的牙。他扒我家灶台,就因为我当家的交不上粮。
我当家的那年冬天就病死了,没熬过去。”
老太太说到这儿哭起来,台下有人喊“枪毙他”。
审判长敲了敲桌子:
“安静。一个一个说。”
第二个是王寡妇的儿子,拉洋车的。他站在台上,嗓门大:
“审判长,他端走我家铁锅那天,我娘跪在地上求他,他踹了我娘一脚。
我娘去年死了,临死还念叨那口锅。那口锅是我娘攒了半年鸡蛋钱买的。”
第三个是孙茂林,瘸着腿走上台,把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条萎缩变形的腿。
“这是1945年夏天打的。他们把我绑在树上,拿扁担抽,抽完了扔在路边,我爬了半夜才爬回家。
腿没接好,瘸了。我这辈子就毁在这条腿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老三,
“张老三,你还认得我不?”
张老三低着头,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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