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会场最后头,手里攥着旱烟袋,烟灭了都没顾上点。
旁边坐着的刘老汉拿胳膊肘碰了碰他:
“老三,你早年不是也去西安混过?你报过没有?”
张老三手一抖,烟灰落在裤子上。
“报了报了。我早跟村长说了,扛活出身,没啥问题。”
“那就行。”
刘老汉点了根烟,没再问。
张老三回到家,把门插上,坐在炕沿上喘了半天粗气。
他婆姨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头疼。夜里他又挖了一回大洋,数了三遍——十三块。他把大洋揣在怀里捂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又埋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村政府门口转了一圈。村政府设在原来村东头的庙里,门口立了块黑板,上面写着“清理阶级队伍登记处”。
他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见有三四个人进去登记,出来的时候有的脸色还好,有的灰溜溜的。他没敢进去。
回家路上碰见村长。村长叫张德福,比他大两岁,本家兄弟,平时关系还行。村长喊住他:
“老三,你那个扛活的登记——你详细说说,在西安哪家扛的活?扛了几年?东家是谁?”
张老三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停:
“在西安城西,姓赵的粮铺,扛了两年,后来铺子倒了我就回来了。”
“姓赵的粮铺——叫啥名?”
“赵——赵记粮铺。”
村长在本子上记了记。“行。上面来查的时候我照着报。”
说完走了。
张老三回家就把自己关在窑洞里,一天没出门。他婆姨喊他吃饭,他说不饿。到了晚上,他把那十三块大洋全挖出来,用布包好,塞进炕洞后头的砖缝里。
然后他把早年那件在县党部跑腿时穿的灰绸褂子翻出来——他一直压在箱底没敢扔——塞进灶膛里烧了。
烧完了,他蹲在灶前看着灰烬发呆。他婆姨问他到底咋了,他憋了半天,说了句:
“没事。烧件旧衣裳。”
又过了两天,区上来了两个人,穿着灰布制服,挎着包,说是“清理阶级队伍工作队”的,挨村核查登记材料。
到了张家塬,先找村长翻了底册,一页一页看。张老三在自家院里劈柴,远远看着工作队进了村政府,手里的斧头越抡越慢。
半个钟头之后,村长从村政府出来,往他家方向走。张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村长走到院门口,没进来,隔着篱笆喊了一声:
“老三,工作队同志说要跟你谈谈。你过来一趟。”
张老三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来了。”
他跟着村长往村政府走,腿有点软,但脸上撑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是那个孙干事被抓住了?还是县党部的旧账翻出来了?
他当年卷的那三千斤粮款——不会查出来吧?那笔钱他早花完了,换成大洋又埋起来了。
真要查,他咬死了不认,就说扛活挣的,能咋?
走到村政府门口,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汗擦了擦。
“进来吧。”
村长推开门。
张老三迈过门槛的时候,看见工作队那两个人坐在桌子后头,其中一个正翻着一本厚厚的档案,另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捏着半截铅笔。
“张德贵?”
那人问。
“军爷,是我。”
“先坐下吧,我们这次来是问问情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