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又想起满洲。
那是昭和十三年初,他随部队调到满洲,在牡丹江附近的一个机场做地勤。
机场旁边有一个中国村子,几十户人家,种地的,养鸡的,赶车的。
有一次,一个中国农民赶着马车经过机场外围,车轮陷在泥里了。
他停下来想推车,刚好被巡逻的宪兵看到。
宪兵走过去,二话不说先抽了他两个耳光,然后让他跪在泥地里,问他是哪里来的,有没有通行证。
那个农民跪着,泥水淹到膝盖,哆哆嗦嗦地说了一通,吉田没听懂。
宪兵没听懂也不想听,把他绑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绑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吉田去上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还在杆子上,头低着,嘴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走的,或者没放走——吉田不知道。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就从旁边走过去了。
他当时觉得也没什么。
满洲人嘛。
二等公民。
长官说过,满洲是日本的“生命线”,是“王道乐土”。
既然是王道乐土,那秩序就要维持。
宪兵维持秩序,有什么错呢?
吉田把手从脑后抽出来,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旧木板拼的,上面糊了报纸,报纸的日期是昭和十年的,纸面发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盯着那条翘起来的纸边,脑子里又浮出一个画面。
那是他被俘之后,在战俘营里。
有一天上课,教员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用日语念出来:
“日本军队踏上朝鲜和中国的土地,到底是为了解放当地人民,还是为了压榨当地人民?”
教员让所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轮到吉田的时候,吉田说了一句:
“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
教员没有反驳他,只是问了一句:
“那请你告诉我,大东亚共荣圈建成了,朝鲜人和满洲人,过得比现在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