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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住下后的第二十天,她开始说起过去。
不是我想问的。是她自己想说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后院。茉莉花开得正盛,香味浓得像化不开的蜜,黏在空气里,吸一口就满肺都是。她还在绣花。那朵茉莉绣完了,又起了一朵新的。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像虫子啃叶子。
绣着绣着,她停下来。针悬在半空,线尾在风里轻轻晃。
"小婉,你想知道妈当年为什么走吗?"
"想。但你不说,我不问。"
"因为怕。怕你恨我。"
"我不恨你。"
"我知道。但那时候不知道。"
她放下绣花布,抬起头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满,光洒下来,把后院的石桌照得白白的。她的脸在月光里,皱纹变浅了些,眼睛亮着。
"你八岁那年,我做了交易。用'快乐'换了你爸的命。他生了重病,肺上的毛病,咳血,没钱治。医生说活不过那个冬天。我没办法。听说忘川亭的孟婆能换命,我就去找她。"
"孟婆?"
"对。她不收钱,不收东西。只收一样——你身上最值钱的。"
"快乐。"
"快乐。我给了她。她就给了我一颗药丸。你爸吃了,好了。"
"后来呢?"
"后来你爸好了,活蹦乱跳的,跟没病过一样。但我不快乐了。看什么都灰的,吃什么都苦的。你得了奖状拿给我看,我点头,心里没感觉。你摔伤了膝盖哭着找我,我抱你,手是暖的,心是凉的。"
"你试过找回来吗?"
"试过。吃甜的,逛庙会,听戏。没用。快乐走了就走了,不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走?"
她把针扎进布里,扎得很深。
"因为我不快乐。不是不爱你,是不会爱了。我看着你,心里空荡荡的。你哭,我不心疼。你笑,我不开心。我成了一个空壳。我怕。怕有一天你发现妈摸你脸的时候,心不在。怕你问我'妈你怎么不笑'。我答不出来。"
"所以你走了?"
"走了。怕伤你更深。"
"你去了哪?"
"南方。榕城。河边。榕树下。我绣花,卖钱,等你。"
"等我来找你?"
"等你想找我。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我来了。"
"对。你来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泪顺着脸上的皱纹走,走得弯弯曲曲。苏婉伸出拇指,轻轻帮她擦掉。
"妈,你不走了?"
"不走了。因为你会爱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爱?"
"因为你在意他。"
她看向林砚。林砚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搭在膝盖上。他没说话,只是在月光里静静看着她们。
"妈,他在意我。"
"我知道。眼睛看得出来。"
方敏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败了的菊花。但那个笑是真的。苏婉也笑了。
林砚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蹲在方敏面前。他蹲得很低,视线和方敏平齐。
"方阿姨,您当年交易的对象是谁?"
"忘川亭。孟婆。"
"她收了您的'快乐',给了您什么?"
"给了我爸的命。"
"那您后悔吗?"
"不后悔。因为爸活了。他活到了你长大。"
"他现在在哪?"
"死了。五年前。肺上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没药了。他走的时候说——小婉,爸对不起你。"
"他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他不知道你妈为你做了交易。他以为你妈不爱你。"
苏婉的眼泪流下来。比方敏流得还急。泪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碎成更小的珠子。
"妈,爸不知道?"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那他现在知道了?"
"死了就知道了。心知道。"
方敏低下头,继续绣茉莉。白线在月光下发亮,像一小段月光被她捏在手里,缝进布里。
林砚站起来,握住苏婉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着。
"苏婉,你母亲很坚强。"
"哪里坚强?"
"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不哭,不闹,只是绣花。"
"她哭过。只是你没看见。"
"你看见过?"
"看见过。在榕城,榕树下,她看见我的时候。眼泪流了很多。"
"那是开心的哭。"
"对。开心的哭。"
林砚笑了。苏婉也笑了。两个人的笑都轻轻的,像风把茉莉花瓣吹下来,落在石桌上。
窗外的天很黑。但后院有月光,有茉莉,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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