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小姨亲启”四个字,落款是“张刚”。
他抽出信纸扫了一遍,内容不长,大意是张刚秋天要娶妻了,希望多鹤能过去一趟。
刘海中没有立刻表态,把信放到一边,看着她:“你是怎么想的?”
多鹤伏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我……我想去。”
刘海中心里已经有数了,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他没恼,只是又问了一句:“需要我陪吗?”
“不不不,怎么敢麻烦您。”
多鹤连忙抬头,又赶紧低下去,“春美快毕业了,张刚的婚事儿在入秋,到时候她会陪我去。”
刘海中想了想,沉吟了片刻:“我可以让你去。
至于春美陪不陪你去,我还没想好。
这样吧,回头看看日子,我要有空就陪你们走一趟。”
“谢谢……”多鹤的声音哽咽了,额头再一次埋下去。
“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磕头,我又没死。”刘海中伸手把她拉起来。
多鹤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一句:“阿里亚多。”
刘海中听不懂,但也知道大概是谢意的意思。
他摆了摆手,重新靠回矮柜上,闭了眼:“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先歇着吧,我待会儿自己走。”
多鹤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入秋之后,刘海中没让春美陪着多鹤去东北,而是亲自陪她走了一趟。
张家男人去年就放出来了。
如今一家子回到嘎子河,在哈市附近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
张刚进了机关,当了个十八级办事员。
张铁则在当地机械厂当学徒。
兄弟俩都算安顿下来了。
刘海中跟多鹤到的那天,张家一家人站在门口迎接。
多鹤一露面,张家男人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眼前这个女人跟他记忆里女人判若两人,肤色白了,身段挺了,眉眼间那股子柔媚劲儿。
张嫂子就站在他旁边,眼看着自己男人那副丢了魂的模样,手伸过去在他腰上拧了好几下,拧得他龇牙咧嘴才回过神来。
张刚、张铁兄弟俩也远远看着多鹤,嘴唇动了几动,那声“妈妈”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叫不出口。
两人都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是他们的亲娘,可对外她只能是小姨。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红纸贴满了门框,院子里摆了七八桌。
张刚的新媳妇是个本地姑娘,圆脸盘,看着就敦厚。
多鹤坐在席上,看着张刚牵着新娘的手挨桌敬酒,眼眶湿了好几回,都被她拿手绢摁了回去。
酒席散后,宾客陆续走了。
张刚趁院子里没人,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多鹤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妈。”
多鹤愣了一瞬,随即眼泪决了堤似的涌出来,蹲下去抱住张刚的头,哭得肩膀直抖。
张铁站在旁边,也红着眼圈别过了脸。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一声“妈”,她等了多少年。
两日后,刘海中带着多鹤返回。
火车启动前,多鹤站在车窗前,隔着玻璃望着站台上送行的张刚和张铁。
两个儿子并肩站着,冲她用力挥着手,嘴唇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隔着车窗听不见。
刘海中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以后还能见的,别太难过了。”
多鹤哽咽着点了点头,泪珠子却还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直到火车拐过弯道,站台上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她终于撑不住了,转过身趴在刘海中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妈,你们回来了。”
“霸霸——”
春美扑过来,刚要往刘海中身上挂,多鹤抬手就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许再叫霸霸了。”
春美吐了吐舌头,赶紧改口:“当家的。”
春美是夏天正式毕业的,满打满算在学校也就待了两年。
原本四年的樱花语,被她两年修完所有学分,提前毕了业。
多鹤见她学业已了,就催着刘海中正式跟春美把事办了——当然,仅限于自家屋里关起门来,走个简单的仪式,算是有个交代。
可刘海中每次都拿“春美还小”拖着。
他心里有自己的账。
真要给春美正经办了婚礼,多鹤心里能好受?
在这个家里,多鹤才算正房,春美只是顺带的。
只是多鹤自惭形秽,认为自己生过孩子才跟着刘海中,配不上当正房。
所以一门心思要把春美推到那个位置上,自己情愿当个伺候人的老妈子。
自打春美毕业后,多鹤就明令禁止她再喊“霸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