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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立于澄心斋前。
暮色沉沉,院中残血早已冷透,积地数寸。
碎肉骨碴混作黝黑一片,隐隐望去,竟如霜雪覆地后碾出的泥泞。
几只夜蛾不知自何处来,绕着血泊边沿扑翅,翅上细粉簌簌落于血面,粘住了,便再挣不脱。
济尘老道依旧站在那一片血肉铺成的地面上,微驼着背,两手垂于身侧。
他身上那件道袍被上次的火雷劈得焦黑,东一片西一片地贴在皮肉上,露出底下被灼得通红的皮肤。
头发烧去大半,余下几缕焦曲的白丝紧贴头皮,胡须也被燎得长短不齐,形貌狼狈至极。
可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既不喊疼,也不逃走。
沈回看着他,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伸手将衣襟上几处褶皱一一抚平,又掸了掸袖口上沾染的灰尘。
方才那一番斗法虽然短暂,却也免不了沾了些飞灰。
他掸得很仔细,掸完了,方才抬起头,看着济尘那张被焦黑斑驳的脸,轻轻摇头。
“师父,这一回,您老的胡子恐怕又保不住了。”
话语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可济尘恍若未闻,双目依旧浑浊不堪,眼白中蛛网般的血丝密布,瞳孔涣散,不知望向何方。
沈回不说话了。
他站在院中,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掐起雷诀,左手托住右腕。
夜风吹过,将他那一头白发拂得向后飘起,墨色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开口念咒,一字一顿。
“天地正法,五气含光。”
“雷行四野,电扫八荒。”
“心合太虚,气贯九阳。”
风声骤紧,澄心斋前的枯草齐齐倒伏,满地的残血微微震颤。
他念得很慢。
也不知是在积蓄力量,还是在积蓄勇气。
可再慢,雷诀也只有四句。
“霹雳一声,万邪伏藏。”
最后四字落地,一声巨响响彻云霄。
一道雷光从天穹裂口处直贯而下,粗逾水桶,亮如白昼。
宛若天公掷下的一杆长矛,不偏不倚,正中济尘老道天灵。
金丹真人的护体罡气在这道雷光面前竟如薄纸一般,无声而碎。
雷光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轰得倒飞出去,砸在澄心斋的门槛上,又弹落在地,滚了两滚。
头颅从脖颈上断开,骨碌碌地滚过青石板的缝隙,滚过血泊的边缘。
一路滚到了廊下,撞在廊柱的基座上,才终于停住。
沈回放下手,指尖的电光渐渐散去。
他看着那颗滚落在廊柱下的头颅,忽觉天地寂静得有些骇人。
那颗头颅仰面朝天,脸上焦黑的皮肤龟裂开来,露出底下被灼得通红的血肉。
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
他走上前去,弯下腰,想要将那颗头颅捡起来。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那颗头颅便忽然睁开了眼睛。
沈回的手僵在半空。
那双眼睛是清明的。
浑浊和血丝不知何时褪了个干净,眼神明亮,瞳孔漆黑,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那双眼睛望着他,目光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没有疯狂,也没有空洞。
像是一个寻常的傍晚,老道士坐在廊下打盹,醒来时看见徒弟站在面前,便自然而然地睁开眼,自然而然地看过去。
沈回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将那颗头颅轻轻抱了起来,搁在自己膝上。
他低下头,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师父?”
济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至极:
“……清玄?”
沈回眼眶一热,却是笑了起来,点头说:“师父,是我,就是徒儿。”
老道又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了头顶,在那满头白发上停了停。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不太满意。
“头发……怎么白了?”
沈回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高兴。
他伸出手指拈起一缕白发,语气轻快:“白头发看着有仙气些。师父您不觉得吗?”
济尘老道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而微弱,像是在说:臭小子,还学会油嘴滑舌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沈回身上那件玄色道袍上,看了又看,嘴唇动了动:
“衣服……可还合身?”
沈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又抬起头,正色道:
“合身。徒儿穿上之后,简直就像是一观之主。”
老道瘪了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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