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石?
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顶着风雪斩杀了多少蒙古骑兵?宣宗当年……”
语气陡然变冷。
“朕驻跸九江,不是去阵前跟李自成肉搏!朕是替大明守住自家的上游大门!是坐镇中枢,调度长江防线!”
短促有力的质问砸在帐内。
“在自己家里守门,哪来的涉险之说?”
侯恂被堵得哑口无言。
皇帝把太祖成祖搬出来,谁敢再拿“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祖训去劝?
可他到底是万历年间的进士,骨子里的轴劲上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再谏。
“陛下圣论,臣不敢驳。
可太祖、成祖身边皆有数十万精兵拱卫。如今行在兵力有限,左军新附,不可轻信。
万一贼军大举来犯……”
“所以朕才要去。”
朱由检大步走到侯恂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这位兵部侍郎。
“侯爱卿,朕复起你也有些时日了。你觉得,满朝文武现在心里盘算的是什么?”
侯恂沉默,苦涩蔓延。
南渡以来,满朝文武暗地里全在唱“划江而治”的老调。
折子里不敢明说,可字里行间全是偏安。
守住长江就够了。北边的烂摊子不管了。反正建虏远,流贼过不来。
这种苟且的论调,正在江南官场疯狂蔓延。
“朕若退回南京……”朱由检的声音低沉下去。
“今天退一步,那帮人的胆子就大一步。
今天说守安庆,明天就敢劝朕退回芜湖。后天就说不如退守南京算了,反正城墙高。”
“等闯贼打到九江,他们会说什么?——'陛下,不如暂避锋芒,退守浙江'。”
“等建虏打过长江呢?'陛下,不如退守福建'。”
“退到哪天是个头!”
朱由检转身一巴掌拍在舆图上。
发出一声闷响。
“大明朝没有退路!朕去九江,就是要告诉天下人!
朝廷没打算偏安!天子都在前线顶着,谁有脸往后躲?”
侯恂脊背僵直,御驾亲征的好处,他自然看得明白。
天子亲驻前线,对军心民心的凝聚力,没有任何大臣能替代。
只有天子站在这,上游的官绅才信朝廷没抛弃他们,才肯死守,南下的流民残兵才有主心骨。
可他还是不甘心。
“陛下……纵是如此,臣斗胆再问一句。”
侯恂依旧不想皇帝涉险,两次入狱,两次复起,他不想再次丢掉手中的权。
“闯贼在武昌陈兵数十万,手里还有水师战船。若贼军大举东犯,九江首当其冲。万一……万一战事不利……”
他不敢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朱由检替他说了。
“万一九江失守,朕被困死在城里?”
侯恂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
“臣万死!但为大明社稷计,臣不能不说!”
朱由检退回御案后落座。
梦中看到的再次翻上心头。
弘光。
隆武。
永历。
一个个南明小朝廷在东南、西南接连覆灭。
退。
一退再退。
退无可退,直至缅甸的丛林里,大明最后的血脉被绞杀干净。
“避敌锋芒?”
朱由检盯着跪在下方的兵部侍郎。
“侯恂,你这脑子里,只装得下武昌的闯贼。朕要看的,是这整个天下。”
“建虏入关了,现在正咬着闯贼打。潼关、陕西、中原……李自成扛不住建虏的骑兵,迟早要往南逃。”
侯恂脖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直起身。
朝廷此刻对北方战局知之甚少,各地沦陷,消息传递困难。
皇帝这番断言,竟然了解得如此透彻。
朱由检屈起食指,顺着舆图上的长江水道一路向东划,戳在武昌与九江之间的江面上。
“李自成往哪退?只能往南,往湖广退!建虏追着他打,打完了闯军,顺势便能调头东进。”
“九江以西,马上就会变成这两路大军厮杀的修罗场!”
“朕若不去九江镇着,谁来下这盘棋?”
侯恂顺着皇帝的思绪,终于想明白了。
皇帝是要钉在九江,确保无论流贼还是建虏,谁打赢了都休想顺着长江东进半步!
或许陛下从亲征之初,最终目的便不只是左军这么简单。
大明、闯贼、建虏。
三方角力的局势里,九江,就是定生死的棋眼!
朱由检收回手。
“这局棋……”
他嗓音极低,后半句话隐于唇齿之间。
朕在梦里,已经输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