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舱顶,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进脖子里。
“算老夫求你们了……稳住……都稳住。等朝廷来接手……都好好活着……”
声音越来越微弱,身子瘫软下去。
帅舱内乱作一团。
“爹!”左梦庚撕心裂肺地喊着,一把抱住瘫软下去的左良玉。
老将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一把干柴。
身上的精铁山文甲此刻成了夺命的枷锁,压得他连喘气都费劲。干瘪的嘴唇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眼白向上翻起。
“军医!快传军医!”左梦庚冲着舱门外咆哮。
两名随军的老军医提着药箱跑进帅舱。
亲兵们七手八脚,慌忙帮左良玉卸下沉重的铁甲。
甲片刚一离身,内衬的战袍早已和后背的血肉黏连在一起,黄绿色的脓液浸透了整件袍子。
那狰狞的毒疮已经烂穿了皮肉,深可见骨。
几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军头,看到这副惨状,喉结滚动。
军医满头大汗,哆哆嗦嗦地取出三寸长的银针,在火折子上燎了燎,找准左良玉头顶和胸口的几处大穴,稳稳扎了下去。
连下七针。
左良玉剧烈抽搐的身子终于渐渐平缓,喉咙里那口气算是接上了,眼皮无力地耷拉着,昏死过去。
军医拔出银针,针尖上带着一股腥黑。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对上了一屋子豺狼般的目光。
“我爹怎么样了?”
左梦庚眼眶通红,一把攥住军医的胳膊。
军医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声张,只得压着嗓子回话:“少帅,诸位将军……大帅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众人刚要松口气。
“可是……”军医话锋一转,满是无力。
“大帅背上的毒疮已入骨髓,又怒火攻心,气血早已亏空到了极点。如今这副身子,全靠一口气吊着。
老朽这几针,也只是勉强续命,怕是……”
他没敢把话说死,但那神情,舱内哪个不是人精?
大帅,没几天活头了。
张应祥眼眶一热,猛地转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吴学礼、卢光祖等几个老营将领也是神色黯然,低头不语,他们是跟着左良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大帅若真走了,他们心里的那根定海神针也就断了。
徐勇和李国英交换了一个眼神,飞快地垂下眼帘。
左梦庚呆在原地,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父亲,一阵巨大的惶恐攥住了他的心脏。
爹要是咽了气,这满营二十万骄兵悍将,这群杀人如麻的叔伯,谁还会把他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软。
左梦庚强行挺直腰杆,环视一众将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分量。
“诸位叔伯!”声音带着强撑的颤抖。
“军医的话,你们听见了。我爹刚才的军令,你们也听清楚了!”
他目光扫过张应祥等人,像是在寻找支持。
“朝廷的恩典已经定下,大帅也用身家性命给全军做了保!自即刻起,全军水陆各营,严闭营门,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不得离营生事!”
左梦庚提高了音量,手指着舱外:“谁敢违抗大帅的军令,郝效忠就是下场!
诸位叔伯,回去执行将令吧,让大帅……好好歇歇。”
张应祥率先站了出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头顶:“末将谨遵大帅、少帅将令!谁敢在这节骨眼上闹事,不用少帅动手,我张应祥先活劈了他!”
有了他带头,其余将领纷纷跟着跪倒领命。
“末将告退!”
甲叶碰撞声中,一众军头陆陆续续退出了帅舱。
江面上的晨雾散尽,浩荡的长江水翻滚着浑浊的浪花,奔流向东。
(是不是不由自主的浮现明朝杨慎的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绵延数里的左军水寨在阳光下,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发出沉重的喘息。
徐勇和李国英并肩走下主帅旗舰的舷梯。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各自跨上回营的蜈蚣快船。江风迎面吹来,夹杂着水汽和两岸营盘里飘出的炊烟味。
船驶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都是自己的亲兵后,徐勇才凑近李国英。
“李兄,看真切了?大帅那样子,真到头了?”
徐勇眯着眼,语气里没有半点悲伤,只有一种急不可耐的试探。
李国英冷笑一声。
“你我这双招子,还能看不出个死人样?大帅刚才拔刀那一下,是把回光返照的劲儿都用尽了。那背上的烂肉你没闻见?都臭透了。”
他弹了弹衣袖上的水珠。
“我看,别说等朝廷大军来,这三五天,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