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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大雾被晨风扯碎。
一艘千料沙船靠上了左镇庞大的主帅旗舰。
侯恂将双手拢在绯色官服的宽大袖袍里,踏着满是水渍的舷梯,一步步登上左良玉的座船。
穿过甲板上披坚执锐的左军亲卫,侯恂从中舱正门跨入帅堂。
刚迈过门槛,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皮肉腐烂的恶臭直冲鼻腔。
侯恂脚步顿了半息,看向立在帅案前的那道身影。
左良玉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套精铁山文甲,腰间束着象征总兵身份的玉带,双手拄着那柄饮血无数的雁翎刀。
铁甲森寒,依稀还是当年昌平营里那个敢打敢拼的平贼副将。
侯恂走近两步,才发现眼前的人远没有刚才看到的那样威风。
宽大的玉带挂在干瘪的腰间,空空荡荡。
枯瘦的手腕从甲袖里伸出来,正剧烈发颤。
左良玉肩背僵硬,双腿在甲裙下不住地打着摆子。
全靠那柄刀撑着,才没有瘫倒下去。
厚重的背部甲片缝隙间,早被崩裂的毒疮脓水浸透。
左良玉干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恩主……”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松开拄着刀的右手,屈膝便要下跪。
刚一松手,刺耳的甲叶摩擦声响起。这具被病痛掏空的躯壳根本撑不住沉重的铁甲,身子猛地向前一栽。
侯恂抢上一步,一把托住左良玉的手臂。
隔着衣物,摸不到半两腱子肉,全是硌人的骨头。
“坐下。”侯恂声音发沉。
他没有提朝廷的问罪,扶着左良玉,将人按回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中。
“让你坐着说话。”
侯恂看着脱了相的左良玉,幽幽一叹。
“当年在昌平营里,你犯了军规挨了三十记杀威军棍,趴在条凳上都能把腰杆挺得笔直,吭都不吭一声。
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这轻飘飘的一句叙旧。
“崇祯初年,我夜里提审,见你第一面,便觉得你是个将才。
依稀记得你当年带兵出关打蒙古人,冰天雪地里,你提着鞑子的脑袋回营报功,满身是血,冻得连刀柄都撒不开。
那时的你何等意气风发,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短短几句话,左良玉已经不住地抽泣,泪流满面。
那是他左良玉这辈子最干净的日子。
左良玉连咳几声,反手攥住侯恂的手腕,五指扣紧。
“恩主……末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沙哑的嗓音透着无尽的心酸与委屈。
侯恂任由他攥着,拉过交椅,在帅案对面坐下。
“我清楚你难。这几年,你带着这支兵在湖广、河南转战,名气越来越大,兵马越来越多,心里的苦,也越来越说不出了吧。”
这句话,终于彻底决堤了左良玉压在胸口的情绪。
“恩主明鉴啊!”
左良玉剧烈喘息,胸膛扯出破风箱似的动静。
“李自成那贼子带着二十万大军南下荆襄,直扑武昌。
末将本想依托长江天险,死守武昌城,跟那群贼兵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战死,好歹也对得起朝廷给的这身皮!”
背疽疼得面皮直抽,依然咬牙切齿地往外倒苦水。
“可底下那帮将领不干啊!他们天天堵在我的帅帐外面哭穷,武昌城里无粮,贼兵势大不可力敌。
只有顺江东下去了南京勤王,才能活命,才能找朝廷给钱给粮!”
字字句句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这背上的烂疮,早把我的精气神熬干了。
我压不住他们了!他们嘴上喊着听我左大帅的将令,实则底下早就串通一气!
我不点头,他们就能自己拔营东下,打着我的旗号祸乱江南,我左家照样要背谋逆的千古骂名!”
侯恂沉默地听着。
“到了九江……”左良玉嗓音发颤。
“我和袁总督说好了,大军驻扎在江面沙洲,等候朝廷的旨意,绝不再往前,可结果呢?”
他惨惨一笑,尽是悲凉。
“郝效忠那帮畜生!他们背着我,暗中勾连九江城里的旧友,半夜放火烧城,劈开城门放兵进去抢劫!”
左良玉双手紧紧抓着枯槁的头发,声音凄厉。
“我躺在这座船上,听着江岸上的喊杀声,我喊破了嗓子,身边的亲兵却调不动已经在江对岸的兵了!
我的军令,根本出不了这座主帅座船!我这个大帅,早就是个摆在案头上的泥胎木偶了!”
侯恂继续沉默听着,要说左良玉彻底对这支大军失去掌控力,他是不信的。
都是多年的老狐狸,只是看着这幅行将就木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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