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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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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薪火遗名(4 / 8)
——

    暖的。

    不是羽毛的暖,不是火焰的暖,不是天地本源之力的暖。而是一种更细腻的、更私密的、如同一个人隔着万年的时光对你伸出手般的——暖。

    一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用尽了全部力气念完祭辞、将自己的血肉燃烧殆尽之前——

    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他没有说“金乌大帝“。没有说“天地之子“。没有说任何宏伟的、庄严的、带着天地威压的称号。

    他只是说——“曜。“

    日光。

    如同一个父亲在孩子出生时,不假思索地、本能地、用尽最后一口气——

    喊出的那个最温暖的字。

    曜的眼眶——如果鸟也有眼眶的话——微微发酸了。

    它还不理解“悲伤“。但它理解了——这个名字很重。

    重到它必须用一辈子去配得上。

    “那我该做什么?“

    曜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老兵看着它。

    老兵叫“烬余“——这个名字是他父亲取的。“烬“是火堆中最后的残余,“余“是“多出来的“。意思很简单——他父亲在火堆即将熄灭的时候生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运气不好,但老天爷“多给“了他一个儿子,所以叫“烬余“。

    烬余今年六十二岁。在薪火城中,这算是高寿了。他当了一辈子守军——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会。他不会钻火,不会念祭辞,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他只会一件事——站在城墙上面,拿着一根铁枪,对着黑暗中那些红眼睛捅。

    六十二年。他捅了多少只暗影魔兽?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受过多少次伤——三十七次。最长的一道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那是一只暗影巨蟒留下的——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差点死了,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用草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个女人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妻子在十年前死了。死于一场普通的风寒。

    他没有再娶。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到燧的坟前坐一会儿。不说话,不祈祷,只是坐着。有时候带一壶水——薪火城中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食物,而是干净的水——慢慢地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在黑暗中,听风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因为燧是他认识的人中最后一个“读过书“的。也许是因为坟前的那根火把是薪火城中最安静的地方。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此刻,他看着蹲在坟前的金色巨鸟——那只从天而降的、浑身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巨大都灿烂都温暖的生物——问了他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我该做什么?“

    烬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我怎么知道“。但他觉得这么回答不太合适——毕竟面前这位是“大帝“。他又想说“您什么都能做,您是天地之子“——但他觉得这么回答太虚了,说了等于没说。

    最后,他说了一句最实在的话。

    “帮我们把黑赶走吧。“

    曜歪了歪头。

    “我们……“烬余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如同一片落叶在风中飘荡,“我们在黑暗里活了太久了。“

    他停了停。

    “我六十二了。我这辈子没见过天上有什么东西——除了灰的就是灰的。我老婆死了以后我有时候会想——她现在在哪儿呢?如果天上是亮的,也许她能看见回家的路。“

    烬余说完这句话后,忽然觉得自己说多了。他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这个动作和一个普通老兵在长官面前说错了话后的反应一模一样。

    “您……您别笑话我。我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一个字——

    “好。“

    烬余愣住了。

    “好。“曜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一滴水落入了寂静的深潭。“我帮你们把黑赶走。“

    烬余张了张嘴。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是一个老兵,老兵不在人前流泪。他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那……就拜托您了,大帝。“

    “不要叫我大帝。“曜忽然说。

    “啊?“

    “叫我的名字。“曜低头看了看坟前那块树皮上的炭字——“曜“。“那个老人给我取的名字——曜。“

    烬余愣了愣。然后他笑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如同裂开了的陶碗般的笑。

    “好。“他说,“曜。“

    曜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件它来到世间后做的第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它飞上了天空——不是为了看世界,而是为了——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