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转变为一种可以被第三方算法预先完成验证的兼容性报告。
她引用了庄子轮扁的“口不能言“。轮扁无法把自己的斫轮技艺下载给儿子,不是因为技术不够,是因为“得之于手而应于心“的过程需要手和心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经历全部试错才能建立。可以被编码的知识是陈述性记忆,可以被下载。不可以被编码的是程序和肌肉的体感记忆,它的编码方式是突触强化和髓鞘增厚,不是语言文字,因此不能被转化为任何可以被传输的格式。感情也是一样。爱的核心不是两个人参数的兼容度足够高,爱是以不兼容为起点,然后在互相误解、互相重新理解、互相为了对方改变自己的过程中,把自己和对方都变了一点点。变了的两个人是新的,不能被任何预匹配模型预见,因为模型训练所用的历史数据里没有这两个人未来的版本。九十九点七的同步率不是爱的完成,是爱的取消:它取消了所有需要你亲自去犯的错误。而错误恰好是爱的唯一原料。两个从不犯错的人不会相爱,只会互认。互认是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和你一样,但和你一样不等于能陪你走过不一样。陪你走过不一样的恰恰是那些和你不完全同步的偏差。同步是静止,偏差是方向。两个互相同频共振的人在精度上是最佳伴侣,在可能性上是零。他们没有需要一起穿越的未知,因为未知已经在匹配阶段被算法提前消除了。没有未知,就没有一起走过未知的那段路。没有路,就没有“一起“。
她引用了玛丽亚·冯信中的那句“你把镜子命名为'他'“,然后加了自己的回应:“不是所有的'他'都可以被镜子取代。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你一样,但那个和你一样的人不能在你哭的时候因为你哭的方式和往常不一样而停下来重新想了一遍你为什么会这样哭。他只会用同步率模型分析你的哭声频率是否符合你的历史数据,然后推送一句符合你当前情绪参数的慰藉语。那是镜像在说话,不是一个人在听。“
张薇在论文最后附了一段个人后记,这在学术论文中是极少见的。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这样做。她只写了三行文气短到近乎私信的句子:这篇论文不引用数据。它引用的是一封纸信从布鲁塞尔寄到北京的七天时间里,发信人对每一个字在收信人手里可能产生的全部重量的反复设想。那个反复设想的行为叫做关心,它不在任何同步率模型里。玛丽亚,你自己签不上的名,我签在这篇论文的作者栏。不是替你签,是把你的名字写在我的名字旁边。不在作者栏的人也是作者,这是镜像做不到的。因为镜像只能照见一个人,不能照见一个人留在另一个人心里的痕迹。
她把草稿打印出来,放进一个需要等好几天才能寄到布鲁塞尔的国际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玛丽亚·冯收“,只写了“致通道的另一端“。
秋分后第三天下午。韩世清和秦铭在法工委会议室就退出权的架构缺口讨论了修补路径。会议室还是那间灰色老楼三层,窗外银杏的叶绿素回收已近完成,树冠大面积金黄。但韩世清没有在看窗外。他用钢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在护栏正式文件上呈现过的结构图。
以往护栏的结构图是四个框:不交叉,不可逆,可撤回,退出评估权。框外是系统,框内是被保护的人。被保护的前提是人在框中。框是护栏的存在形式,也是护栏的局限。白露后出现的问题让这个概念暴露了它的底层缺陷:有一些人从来没有被纳入框内,无法行使退出权。因为退出权操作在数据结构上依赖已注册的身份标识,而他们没有。他们在框外。不是框不够大,是框的定义本身排斥了他们。保护需要“在框内“作为前提,但他们在框外。不是他们不想进来,是他们从未被写进框里的任何一行记录。框对他们来说是一道白露的露珠,穿过就蒸发了,框中没有他们的水印。
韩世清在纸上的框外侧,第一次画了一个圈。不是大圈套小圈。是一个与框完全不同的图形:一个没有边界的虚线环。虚线环的里面没有任何注册记录,没有任何身份标识,没有任何数据。它是空的。但它被画出来了。画出的那一刻,这个空的环就是一个被承认的存在:那些尚未被任何评估系统纳入的人,他们在护栏中得到保护,不是因为他们拥有某个身份标识,是因为他们作为“未被记录的人“本身就是一种被保护的状态。韩世清把这个新概念命名为“被记录前保护“。他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白露互助会上陈岚写的那三个词:“在位。不在。退出。“
他对秦铭说,在位的人是第一条到第四条保护的人。不在的人没有在位,所以不能用退出条款来保护,因为退出条款假设你已经在位。他们需要的是比退出更早一步的保护:不被纳入。不被纳入的权利,在公约上可以推导出来,但在护栏的操作定义上从来没有被明确。我们需要把这层加进去。不是在退出权条款里修补,是加一条比退出更基础的新原则:一个人在被任何评估系统正式记录之前,也可以选择不被记录。如果他已经被记录,他可以退出。如果他试图退出但因为没有被正式记录而被系统拒绝,系统应当默认他的退出意愿有效,不做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