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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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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处暑(5 / 8)
理要求能匹配已植入者,因为已植入者的神经加速可以在不需要休息的情况下连续运转,中间不产生需要自我修复的疲劳相关暂停,而非植入者的连续工作极限受自主神经系统修复周期限制,这是不可逾越的生物物理差异,与勤奋、意志、专业能力无关,是你在生理结构上无法像另一种人一样跳过修眠按钮。不是量差,是质,是无法被任何后天努力补足的底层物理差。HR建议她可以转岗到数据质控,一个不要求连轴转的岗位,但这个岗位的职级比原offer低,相应的工资和职业发展通道也降格。不是降,是换到了另外一整层,另一层里全是传统质控,里面的技术栈与她现在所学技能不兼容,再工作一段时间,她整个人的产业相关能力会退步,不是裁,是置换,慢慢把你从主干塞进侧枝,然后侧枝在下一个预算周期被整体淘汰,不是开,是放到干枯再自然不浇,自然就到了期。 她选了不。然后自己去人事那边注销了个人档案,不是抵抗,是没能成为,没有成为那个正在被登记的人。 她在互助会上说话的声音和那个拣货女工不一样,拣货女工的声音是轻,她的声音是平,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被压到了声带以下,从肺里出来的气不足以把声带的振动推到正常音高,句子是从胸腔直接往外推的,推出来的每个字都比正常位置低了几分音。她说,“没有一句被拒绝,但每个字都是'你不够',不是不够好,是不够连,不够在这个世界上被插进大脑,不是被拒绝,是不具备参与招录的基本材料,是系统在把未被提升的人的简历移除时用的全是合规字,不是被淘汰,是没被选,是每一轮都刚好差一点点,不是招聘方的问题,是别的都好的,但人不是,不是不够,是以血肉为主体运行,'刚好不够',这句话比'你被淘汰'重,不是因为更痛,是因为它的主语不在否定的位置,是系统刚好不需要你,刚好和不需要,不是故意的,是无法上诉。“ 陈岚把她的话逐字记在白板旁边的一页纸上。没有点评,只在她那句话下面画了一条极短极轻的横线,横线的一端指着“刚好不需要“,另一端空着,等着有人来填。 互助会上那个在立秋互助会讲过“我被同一套措辞裁过,自己也用同一套词裁过别人“的物流公司中层主管,这回没有开口。 他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不是上次那把,上次那把在他起身时被他的腰部力量挤退了一小段,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灰白的弧形擦痕。这次他坐在更靠近空调出风口的位置,不是贪凉,是他不想被人从正面看到他的脸。他的背比上次更弯了,不是驼,是把脊椎往后退,退进椅背,椅背太硬了,退不进去。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没有节奏,不是紧张,是在模拟那种他已经被训练了几十年的键盘手感,在公司,他的手指只要还在键盘上,他就是有用的,他还能被执行,他还存在,不在键盘上,他就不知道他的手还属于什么。 他上个月裁掉了他团队里三个贡献率最低的人,不是他选的,是绩效系统自动生成的名单,他只是在名单上签了字。签字的时候他用的笔是他自己用了很多年的那支,笔杆上贴着一小截被胶带粘了又粘的旧标签,是他女儿很小的时候用蜡笔在上面写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爸“,不是给签字的,是当年在新公司入职填表时为了让自己不紧张贴上去的,一直没撕。他用那支笔签了三个人的淘汰。 然后上星期他收到了一封来自HR的信,标题极其客观,“关于管理层岗位效能达标情况的内部通报“,信中不指名地列举了若干个不达标的指标,响应时效,复杂异常处置模型的使用率,连续工况耐力均值,他没有一项达标。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这些指标和植入体的神经加速直接影响的那类工作效率完全对应,他不是没达标,是他能在不植入条件下达的极限物理高度,低于这个岗位的新客观标准。他用将近二十年为这份职业付出的,不如一个入职三年的已植入年轻人,不是对方不配,是速度不需要经验,只需要加速,加速在线性代数里可以平坦地跑赢经验,运算不累,但经验是用血一次一次磨,算不过,没法像算法累积数据那样成批抓取人生。

    他没有被直接裁员。HR建议他以内部顾问形式转岗,保留基本工资,但没有下属,没有决策权,去了一个叫“流程管理与历史案例归档“的部门,一个名义岗位,不是开除,比开除更细碎,每天把那些已经由别人用最新的系统完成了的历史数据进行归档,坐隔间,看旧系统,做不需要任何人检查的事,不产生新绩效,不纳入新评估,不是被开除,是被搁置,不是死,是变成了工作中的透明,每天穿着一件被他用冷水洗了几年也熨不直的白衬衣,过去熨不直,是皱,现在熨不直,是因为他的肩已经不再需要撑起任何东西,松了,他自己没注意,但衬衣感觉到了。 散会后他没有和任何人眼神接触。他在门框旁边停了大概两秒,手指在水泥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用手在确认他今天仍然还在,然后走出去。他没有话,他只有那个在入秋后仍然在被熨平的,极度疲惫,但还必须每天对自己说“我要把这秋天过好,不能垮,不能给任何人理由提前执行那项还没正式下来的优化“的,没有怨,没有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