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至少知道敌人是谁。不强制的——你连自己在对抗什么都没有。它把拷打变成了空气——你每天呼吸它,每一口都是自愿的。然后有一天你的肺变成了和它匹配的形状,你连咳嗽的冲动都没有了。”
他合上简报,把钢笔帽旋回去,放进笔筒。窗外谷雨后的阳光越来越亮,长安街上的水洼开始反光。他拿起公文包,在走出会议室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桌。他记得他第一次坐在那张长桌前提出赋分制时,顾维钧的三根手指还举在桌面上。现在那张桌子上摊开的是飞升积分的结构表和表决卡。从“临界阈值“到“飞升积分“——方向和方向之间,看起来只差几个字。但他知道差的是整个文明的伦理方向。
我们真的要为了技术进展而放弃一部分人性吗?为了竟争而磨损人之所以为人的情感?
韩世清发了很久的呆,目光直直看着天花板,那天花板不矮,此刻却好像大山一样压下来。
赵豫章在散会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没有开灯。窗外谷雨后的天光已够亮了——雨后洗过一般的天色,长安街上的梧桐树在阳光下发着湿润的绿光。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郭镇今天上午提交的国际情报报告封面——封面上面他今天早上用钢笔批写的字还在。右边是宋怀之离开时留在他桌上的那份医学报告摘要,最后一页的讨论部分被宋怀之用铅笔圈出——“长期高强度神经接口使用所观察到的灰质体积减少,是否可能部分归因于情感处理相关脑区的被系统性挤出。“
他在这两份文件之间沉默了很久。左边那份文件里列着——动态船坞,脑控无人终端,AI知识加速。每一项都是真实的,不可反驳的,不以合众国的意志为转移的。右边那份文件里写着——灰质减少,情感挤出。同样真实,同样不可反驳。
他拿起一支铅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便签,在上面写了一个字。然后他看着这个字很长时间——然后把它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字。再划掉。第三个字写在纸的最下端,很小,铅笔尖压得纸面凹了进去。他把便签举到窗前,透过谷雨后的阳光看那一小块纸片——上面的笔画被反复涂改后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铅笔痕迹,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他把便签折了三折,放进抽屉最底层——那里面已经有一些被折起来的便签,每一张上面都有被划掉的笔画。他关上抽屉,没有锁。然后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入文件夹,在文件夹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下次季度评估前——请各部门提交关于国际竞争力追赶与人类大脑长期健康之间平衡关系的独立评估报告。不要求立场一致——要求数据完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谷雨后的阳光正在长安街上安静地铺开。远处有洒水车经过,低沉的嗡鸣中夹着几滴水雾溅在树叶上的细碎声响。他闭着眼睛,想起今天早上郭镇在念到“多国联合知识图谱的迭代速度“时,他正盯着桌子中间那一块纹路——年复一年被无数杯茶水浸泡出的暗色木纹,在日光灯下像一条河道干涸后的裂痕。
谷雨前夜,陈岚在京都一处社区的负一楼活动室里组织了今年的第四次非植入者互助活动。
活动室的墙上贴满了社区中心各色活动的海报——老年广场舞、青少年编程班、社区义诊——陈岚的互助会只在角落里贴了一张很小的A4打印纸,用蓝色彩笔写着“周三晚·非植入者交流“。字体很端正,收笔处有轻微的提笔弧度。和她哥哥的字迹一模一样——不是故意模仿的,是在同一个家庭的饭桌上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今晚到场的不到二十个人。有退休教师,有外卖骑手,有刚被辞退的物流调度员,有一对年轻夫妻带着还没上小学的幼小女儿。陈岚站在房间的最前面,没有话筒,没有投影,没有白板。她手里只拿着一个小小的旧信封——信封已经被翻开了无数次,折痕变成了淡褐色近乎透明的薄薄一层纸,边缘磨损处用透明胶带细细地粘着。信封里装着她哥哥的手写信——因为反复折叠和展开,折痕处的信纸已经近乎透明,透过去能看到背面渗透过来的笔迹。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叫陈岚。我哥哥——不在了。他植入神经接口四年后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排异反应。不是那种能检测出来的免疫性排异——是另一种。他跟我说过,他越来越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不只是触觉,是情感本身。他握女朋友的手——他知道自己在握她的手,但他的手感觉不到那是她的手。他看着她的脸——他能看到她的表情——但他感受不到那个表情对他的意义。不是看不到,是感受不到。”
她把遗书从信封里抽出来,摊开在桌上。纸页很薄,折痕处几乎被磨成了半透明。上面的字是用普通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很匀——说明他写的时候头脑是完全清醒的,手没有抖,情绪没有失控。
“他写遗书的那天晚上,他和我打了一通电话。他问我:'你还感受得到吗——风在脸上是什么温度?冬天的风和春天的风有什么不同?妈切洋葱时眼睛辣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