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审查报告加密副本,以及一份简短的说明——“奥姆尼总部已对该报告做出回复。报告中的核心整改建议未被实质性采纳。安德斯·林奎斯特已在伦理咨询小组内部发起正式动议,目前仍在审议中。”她花了整个上午逐页读完这份报告,然后在电脑上打开了正在起草的《公约第二十一条修订提案》的附录部分。
窗外五十周年纪念公园的草坪在盛夏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凯旋门的拱顶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三面青铜雕像的顶端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她把报告扉页上的那句话——“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某个凌晨”——逐字逐句地录入修订提案的附件,作为实证案例的核心引言。在引言下方,她加了一段简短的说明:“本引文来自对‘永恒之塔’封闭式意识映射实验社区的独立实地审查报告。该报告由奥姆尼新加坡实验室伦理咨询小组负责人张薇博士撰写,记录了封闭式长期意识映射实验中存在的伦理审查独立性不足、知情同意信息披露不充分、以及外部监督机制缺失等问题。本案例可作为修订公约第二十一条以覆盖封闭式长期意识映射实验的实证依据。”
她完成后靠在椅背上。公园里有人在跑步,跑道的红色塑胶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泽。她给张薇回了一封邮件,措辞简洁:“报告已收到并已用于公约修订提案的实证依据。关于报告扉页引用的那句话——‘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某个凌晨’——我需要在修订提案的附件中注明它的出处。请代我向周明远先生转交一份正式邀请函——欧盟公约秘书处正式邀请他作为‘数据贡献者与亲历者’,在即将召开的公约修订听证会上以真实身份作证。”
张薇把这封邮件转发给周明远时,新加坡已是深夜。她在正文中写道:“玛丽亚·冯要我转交这份邀请。她需要你在听证会上以真实身份作证——不是被试ZY-01,是周明远。这个决定需要你和林晚晴一起做出。不必急于答复,听证会还有一段时间。但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
周明远收到邮件时,北京刚过晚上九点。窗外银杏叶在夜风中轻轻翻动,树洞里的小风已经长到接近三米高,对生叶在路灯的映照下投出一片摇摇晃晃的绿荫。他把邮件读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真实身份——周明远,一个走过完整神经适应性回调路径的合众国公民,一个用自己的凌晨换来了安全基线和国际标准的人——如果被公开记录在欧盟公约的正式文件上,将意味着他走过了从“被试”到“证人”到“审查者”到“公约修订的正式作证人”的全部历程。这些年来,他的数据一直被层层保护壳包裹着——星核科技安全基线文档中的“被试ZY-01”、工信部行业标准附录中的“匿名化回调数据”、欧盟公约实施细则脚注中的“来自亚洲的长期随访数据”。每一次传递都在数据外面多加了一层保护壳,足够厚的壳让读到这些脚注的人不会知道被试ZY-01此刻正坐在北京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再敲,没有再摩挲。现在玛丽亚·冯邀请他亲自把壳打开——不是被迫,是自愿。不是对数据负责,是亲自为这些数据背后的那个人作证。
林晚晴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枸杞水。她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手机出神,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水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等他开口。他把邮件内容简要告诉了她——张薇转发来的,玛丽亚·冯的正式邀请。公约修订听证会,秋分前后在布鲁塞尔。以真实身份作证。不是被试ZY-01,是周明远。
林晚晴端起枸杞水吹了吹,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窗外银杏树上的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歇了,只有偶尔几只晚归的灰椋鸟在树枝间扑棱翅膀,发出几声短促的啼鸣。她说她记得他在欧盟线上听证会上作证时的身份——“数据贡献者”。那时候他在屏幕前展示回调数据的安全参数,说到“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某一天凌晨”时,语气很平静,只是把手指点在平台期最宽的那一段上。现在玛丽亚·冯邀请他以真实身份作证——不是“数据贡献者”,是“亲历者”。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距,就是他这些年从被系统化标记到主动公开自己身份的全部路程。她说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他曾经在做植入前计算过所有风险——排异反应发生率、手术成功率、神经适应性波动范围。但这次不需要计算。这次只需要做一个选择。
林晚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说:“你以前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会先算。这次不算了?”
“不算了。”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指腹那层茧还在,位置和她很多年前第一次牵他手时一模一样,“以前算是因为不确定自己能承受什么。现在不用算——不是因为我知道答案,是因为我已经走过了那条路。”
他在第二天晚上给玛丽亚·冯回了信。措辞简洁,每一个字都像是先在便签上反复修改过才落笔,但林晚晴知道他没有打草稿——他在茶几上摊开笔记本电脑,打开邮件界面,停顿了片刻,然后直接在正文框里打字。她坐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