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完最后一条修订意见后临时加进去的。她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看任何具体的对象,只是把目光投向会议主持人的方向。
“除了上述修订意见,我还想向工作组提一个额外的建议。病毒事件暴露了神经接口行业在安全信息共享上的结构性缺陷。某一家企业发现的安全漏洞,目前没有机制确保它能及时通报给全行业。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当漏洞被利用时,已经知道漏洞的企业可以迅速推出防护产品,但其他企业——以及使用这些企业产品的普通用户——只能在感染之后才知道自己暴露在风险中。”
她说到这里时,智桥科技的首席医学官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继续往下说。
“我建议在排异评估标准的后续修订中,增加一条关于建立跨部门安全信息共享平台的规定。这个平台不限于排异数据——它可以同时涵盖神经接口安全漏洞、病毒预警、以及企业安全防护产品的认证信息。不同企业之间的安全数据能够及时互通,不是由某一家企业单独决定什么信息可以共享、什么时候共享,而是由独立第三方机构在统一的规则下协调共享流程。”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主持人——卫健委政策法规司的一位副司长——把她的这条建议逐字记在会议纪要草稿上,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她这条建议与工信部目前正在酝酿的行业安全信息共享机制方向一致。如果需要将这一条纳入标准修订,卫健委可以协调工信部共同起草跨部门共享平台的技术标准草案,在下一轮征求意见时作为附件提交工作组审议。
会议结束后,苏瑾在走廊里遇到了彭处长。彭处长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行色匆匆,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咖啡的香气在安静的走廊里弥漫开来。他说苏女士您今天的发言很有深度——特别是最后那条。跨部门安全信息共享平台这件事,在部里已经讨论了一段时间,但一直没有来自患者端的直接推动。您的发言恰好补上了这个推力——卫健委可以用“患者代表在修订工作组会议上提出相关建议”作为内部推动的政策依据。苏瑾说她没有想过会成为“推力”——她只是觉得,病毒事件中被感染的都是普通劳动者,他们使用的产品恰好是最便宜的那款,他们之所以被感染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整个行业在设计安全标准时没有考虑到他们。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被强调的事实。
苏瑾把这条消息发到维权群里。何春生很快回复说他女儿在智桥科技数据库的监督委员会会议上也提了一个想法——不同公司的排异数据如果能放在一个共享平台上进行交叉比对,排异反应的发生率就没办法被某一家公司的统计口径单独“调整”。他说他女儿现在在大学里学公共政策,每一条建议都写得有理有据,比他当年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更精准。苏瑾回了一条消息:“她是证人。证人的下一代,也是证人。”何春生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他的消息才跳出来——“对。但她手里的证据,不是排异报告,是政策建议。这是进步。”
谷雨前夜,陆沉在吴江旧厂房的工作站前完成了语言辅助接口的第四轮安全审计。窗外谷雨前的夜雨正在敲打水杉树刚抽出的新叶,那种绿色极嫩,几乎是半透明的,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颤动,叶脉在闪电照亮的瞬间清晰可见,像是一张被光透过的薄纸。旧厂房的屋顶是铁皮搭的,雨打在上面发出一片细密的鼓点声。
女儿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根褪色的粉红色橡皮筋,橡皮筋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颜色从原来的粉色褪成了近乎白色,只有打结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粉色。他借着屏幕的光逐项检查了信号采集模块的溢出风险点——这些风险点在目前的使用环境中没有被利用的可能,但他还是为每一个都打了补丁。病毒事件的技术调查报告在安全行业引发了连锁反应:此前被视为“低风险”的漏洞现在被重新审视,多个标准化协议的修订议程同时启动。陆沉注意到,报告附录中提到的那个安全顾问多年前被搁置的技术意见书,其核心论点和他在竞字版设计阶段反复推演过的“自反层”安全边界问题在逻辑上高度相似——都是因为在追求性能时被暂时搁置的风险,最终在另一条技术路径上被验证为致命缺陷。他在日志中写道:“不同的技术路径,相同的教训。”
他把每一个溢出风险点的补丁参数逐一核对,确认版本管理系统的日志记录完整。然后他在日志中写道:“安全不是一次性的审查,是持续不断的自我更新。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雨生百谷,万物生长。安全也应该像雨水一样——每年都会来,每次都需要新的准备。她把自己最喜欢的橡皮筋套在我手腕上。我想她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不要把安全当成负担。就像她攥着橡皮筋入睡一样,是一种习惯,也是一份承诺。”
他把日志合上,走到女儿的房门口。她的房间很安静,床头灯在角落里亮着极暗的光,灯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的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手指轻轻握着那根橡皮筋。她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某个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