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目前没有任何数据能回答的问题,因为没有人从长期意识映射中退出过。
她又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玛丽亚·冯,问她欧盟公约第二十一条对这类封闭式意识映射实验社区是否有约束力。玛丽亚·冯的回复很简短,只有几行字——“这是一个灰色地带。公约禁止的是‘对健康人进行未经独立伦理审查的意识映射试验’。奥姆尼可以声称他们的内部伦理审查是独立的——只要他们没有邀请外部观察员,就没人能证明它不独立。我们正在研究是否需要修订公约来堵住这个漏洞。但修订公约需要时间,而永恒之塔已经启动了。”张薇看着这段回复,靠在椅背上。窗外新加坡的夜色中,菩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翻动着银绿色的背面。她想起周明远多年前在回调日志里写的那句话——“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我某一天凌晨用自己的手确认自己还在的动作。”她把玛丽亚·冯的回复转发给周明远,并在末尾附了一句自己的话:“你当初在回调日志里写过——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某个凌晨。永恒之塔里的那些人,他们的参数也会被记录。但他们确认自己还在的动作——谁来见证?”
周明远在客厅里读完这封邮件时,窗外银杏叶正大片大片地在夜风中翻涌。林晚晴在书房里改作文,周雨在自己房间里背古文,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想了很久。然后他给张薇回了一段话:“你问‘谁来见证’。我现在能想到的答案是:见证的人需要先走过同样的路——不是同样的意识映射,是同样的自我怀疑、同样的平台期、同样的在凌晨数自己敲了多少下膝盖。只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才能在别人走到一半时认出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点击了发送。窗外银杏叶还在风中翻涌,树洞里的小风在路灯的映照下投出一片安安静静的影子。他知道远处正在积蓄的风暴迟早会到来——永恒之塔只是第一道浪。但当风暴来临时,会有更多的人站在这条已经画好的安全基线旁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那道线。
霜降日,银杏叶大面积金黄。小区里的草地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极浅的脚印,但太阳一出来霜就化了,只在背阴处留下几片湿润的痕迹。
周明远和林晚晴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头顶的银杏叶在正午的阳光下翻涌着金色的波浪,偶尔有一片叶子从枝头旋落,飘到长椅的扶手上,停一瞬又被风吹走。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要跟她提了几句——永恒之塔的预警、韩世清的扫墓之行、何春生案成为指导性案例、苏瑾在卫健委听证会上的发言。她听他说完,把手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在深秋的凉风里还是暖的。
“你以前会因为这些事失眠。在瑞联被优化之后,在NGI-7测试那段时间,在回调每次降到新参数的第一个晚上——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手指在枕头上敲,我就在旁边听着你敲了多少下。现在你只是在跟我说这些事情,你不再一个人在凌晨坐在沙发上翻资料,不再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你把压力变成了行动——审查会议上的否决、给张薇的回复、在架构组同事面前摊开那份安全基线文档的扉页。”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指腹上那块茧——是长期握红笔改作文磨出来的,位置和她很多年前第一次牵他手时一模一样。
“你现在做的所有事——伦理委员会的审查、听证会的证词、回复张薇的那些话——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替那些还没有走到平台期尽头的人,先站在那里等他们。不是因为你已经走完了这条路,是因为你还在这条路上,所以能看到后面的人——能认出他们脸上那种自己曾经有过的表情。”
他把她的手翻回去,握住。不是画圈,是握手,十指交叉,掌心贴在一起。头顶的银杏叶在正午的阳光下翻涌着金色的波浪,长椅旁边的草地上落满了扇形叶片,有几片被霜水粘在一起,叠成双层的金黄。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
中午回到家,周雨正趴在茶几上写观察日记。她说小风的叶子黄了,但没有掉。周明远说构树在秋天叶子会变黄,但有些叶子能撑到冬天。她说那它很厉害。周明远说对,很厉害。她想了想,在日记本上补了一段话——“小风的叶子黄了。但只黄了一半。另外一半还是绿的。妈妈说它是构树,构树的叶子不急着掉。我想做构树,不急着掉叶子。”
林晚晴在厨房里听到了这段对话。她把正在洗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客厅门口。周雨抬头看她,说妈妈你觉得我说得对吗。林晚晴说对。做构树,不急着掉叶子。
傍晚周明远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但树洞里的小风还撑着几片黄绿相间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知道永恒之塔只是第一道浪——意识映射技术的长期实验已经在沙漠深处悄然启动,国际公约的灰色地带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