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和他提出的条件一致。然后他在文档末尾的“技术提供方确认”一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电子签名,是用触控笔一笔一画写下的“陆沉”。字迹有些潦草,收笔处微微往上翘,和他在竞字版工作日志上写了几年的字迹一模一样。
视频挂断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水杉树在夏夜的微风里轻轻摇晃,针叶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着极细的光。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深夜——他被赶出研究院,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被退回的项目申请书,掌心全是汗。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技术生涯到此为止。现在他在一份国际合作框架上签了字,条款里写着“数据所有权归被试本人”。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淡紫色微光的竞字版芯片。封存盒的盒盖上被他反复写了几个字——“等”“待”“新”“安”——现在那些字迹已经被灰尘覆盖得有些模糊。他用拇指在盒盖上又写了一个字:“启”。
不是启动竞字版。是开启新的阶段。他把封存盒放回抽屉深处,关上抽屉。然后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粉红色的橡皮筋——橡皮筋有些褪色,从粉红变成了极淡的粉色,边缘有些起毛,但她每次睡觉都攥着。他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的声音,很快就会让更多人听到。”
她没有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梦到了什么。
周明远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收到那封邮件的。发件人是欧盟公约秘书处技术咨询委员会——一个他从未直接联系过的机构。邮件的抬头用欧盟官方信纸的电子模板,措辞正式但不算冰冷,大意是公约通过后,秘书处计划举办一系列线上听证会,邀请公约起草流程中引用的关键数据的贡献者参与,就实施细则的后续修订提供第一手经验。
他把邮件反复读了几遍。窗外蝉鸣正响,那种持续不断的高频嘶鸣从银杏树冠深处倾泻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周雨在自己房间里做暑假作业,空调外机在隔墙嗡嗡地转。林晚晴在厨房里切西瓜,西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清脆,每一刀下去都能听到瓜皮裂开的脆响,汁水从刀口溢出来,滴在白色的瓷砖台面上。她切好一瓣,用刀尖把瓜子挑掉,放在旁边的盘子里。
“张薇之前提过——公约实施细则引用了我的回调数据。现在公约通过了,他们想让我参加线上听证会,讲一讲数据采集过程中的第一手经验。”他把手机递给林晚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接过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他,说了两个字。
“去吧。”
“你不问我打算怎么回?”
“你已经不是被试了。你是证人。证人不需要犹豫——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林晚晴拿起一片西瓜递给他,西瓜汁沿着她的手背往下淌,她用拇指把汁水擦掉,然后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
周明远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很甜。他想了想,然后用手机打开邮件,点击了“回复”。他在确认函的“参会身份”一栏填的是“数据贡献者”,然后在备注栏加了一句话:“这些数据是我用了很长时间从自己身上采集的。我愿意分享它们——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不用再走同样的路。”他点击了发送。屏幕上的邮件图标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已发送文件夹里。
何春生接到智桥科技新任CEO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女儿热牛奶。奶锅坐在煤气灶上,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他一只手拿着勺子慢慢搅,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震个不停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本想挂掉,但想到最近维权群里有家长在说智桥科技管理层大换血的事——原CEO郑智鸣在舆论压力和行业监管的双重挤压下被迫引咎辞职,由公司原技术副总裁接任——他就按了接听键。
“何先生您好,我是智桥科技新任CEO,我姓冯。”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年轻,带着某种被刻意压低的真诚——不是客服培训出来的礼貌,是那种在道歉声明里反复排练过、但仍然带着一丝紧张的语气。
冯总在电话里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智桥科技希望以何春生女儿的排异数据为基础,建立“青少年亚组长期随访数据库”,作为判决书建议和公司公开承诺的实质性落实。数据库将由公司独立医学团队负责日常维护,同时设立一个外部监督委员会,邀请患者家属代表、独立医学专家和法律顾问共同参与监督。冯总说何先生您在诉讼中提供的证据材料——您女儿的排异评估报告、您逐份整理并标注日期和退回次数的那些文件——在庭审中被法院认定为证明了持续性排异反应与产品说明书之间的出入。这些材料不必要在案件结束后被封存在档案柜里。我们希望它们能成为这个数据库的第一批核心数据,为将来所有使用同类产品的青少年植入者提供长期安全参考。
何春生沉默了很久。锅里煮着的牛奶开始冒起细密的白色气泡,沿着锅壁往上爬。客厅里女儿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放的是纪录片,解说员用平稳的语调讲述候鸟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