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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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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潮汐(6 / 8)
代价。这是爝火的尊严——不是因为它亮,是因为它还在。”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叶在初夏的风里翻动着银绿色的光。他把速效救心丸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今天不需要。但他知道明天大概会需要——明天要开部际协调会,讨论非侵入式设备分类管理细则的最后几项争议条款。他把药瓶放回抽屉,翻开明天的会议材料。

    玛丽亚·冯·舍勒在布鲁塞尔的办公室里度过了春末的最后一个周末。窗外下着细雨,五十周年纪念公园的草坪在雨幕中呈现出一种饱和度极低的灰绿色,凯旋门的拱顶被雨雾笼罩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办公室在欧盟总部大楼的十几层,窗台上摆着一盆从柏林家里带来的万年青,叶片上沾着刚才开窗透气时飘进来的几滴雨水。

    欧盟神经权利多边化框架公约将于下月在布鲁塞尔进行最终表决。公约秘书处已经将表决前的最后一轮技术咨询意见汇编成册,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草案也已附在公约文本后面。她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公约草案的最终版本,右边是她和张薇在上周那次线上交流的会议纪要。她翻开会议纪要,张薇在交流中向她详细阐述了奥姆尼伦理框架中“安全观察期刚性条款”的数据来源和论证过程,也介绍了她在新加坡推动的非侵入式语言辅助接口项目。张薇还特别提到,在合众国,有一个被称作“赋分制”的系统——它没有出现在任何国际公约的参考文献里,但它正在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扎实的方式(登记、评估、季度报告)守着一道不被大多数国家承认的底线。

    玛丽亚·冯把会议纪要合上,拿起笔在公约草案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安全观察期长度参考依据”一栏旁边写了一行脚注——“参考案例:合众国赋分制系统在青少年侵入式接口监管领域的实践经验。另:奥姆尼新加坡实验室伦理框架中的安全观察期刚性条款可作为工业界自我约束与立法良性互动的典型案例。”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雨还在下,细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一直以来都在批评合众国的义体化模式——用欧盟的伦理框架去衡量他们的“情感完整性指数”,用布鲁塞尔的术语去诊断别人的困境。但她自己也是这个诊断结构的一部分。她把那些活着的痛苦变成论文里的数据,把具体的人——那个敲枕头的工程师、那个在凌晨四点醒来的女孩、那个在排异评估中心走廊里排队的父亲——变成案例研究里的编号和统计表格。她的伦理批判,在结构上和奥姆尼的效能报告有没有本质区别?都在把人变成可管理的对象。区别只在于她用词更温和——她说“神经权利”,他们说“效能指标”;她说“人格完整性”,他们说“产品优化空间”——但最终,她和他们分享同一种权力形式:定义别人的痛苦。

    她打开一份新文档,在空白处敲下第一行字:“我用了二十多年批评合众国模式。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我的批评也是一种对象化。”雨声在窗外持续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次,然后继续敲字——“我把活着的痛苦变成论文里的数据,把具体的人变成案例研究里的缩写。我诊断他们,用布鲁塞尔的术语去定义他们的困境——但诊断本身也是一种权力。当我在公约草案里写下‘情感完整性指数’时,我和那些用‘效能指标’衡量人的企业有什么区别?都在把人变成可管理的对象。”她写完之后把文档最小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万年青叶片上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打开文档,在最末补了一句——“但我不能因为诊断的权力也是权力,就放弃诊断。因为沉默也是共谋。”她把这份文档标记为“私人备忘录——不做公开发表”,然后关闭屏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五十周年纪念公园里有人在雨中跑步,跑道上的红色塑胶被雨水浸成了更深的暗红色。凯旋门的拱顶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显出了清晰的轮廓,三面青铜雕像上的雨迹正在慢慢变干。她想起张薇在交流中提到的那套回调数据——那个“走了很久的人”的数据。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回调过程中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他的数据在公约实施细则的脚注里留下了一道极小的痕迹。一道和他画在掌心里的圈一样的痕迹——不太圆,但很清晰。

    她走回办公桌,翻开公约草案的最终版本,在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最后一页补了一条脚注——“本条款中关于‘安全观察期’长度的设定,参考了多项来源,包括来自亚洲的长期随访数据。这些数据的贡献不应因为其来源被匿名化处理而被忘记。”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窗外布鲁塞尔的暮色正在转深,五十周年纪念公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倒映在湿漉漉的跑道上,像一排列队等待检阅的火把。明天还有最后一轮专家咨询会,然后公约将走向最终表决。她不知道表决结果会是什么——到目前为止明确支持的国家占了多数,但任何一票的变动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她把公约草案合上,放进标着“表决准备”的文件夹里,然后关了台灯。今晚能做的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