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只是泛泛的邀请,措辞礼貌但笼统。这封邮件附带了一份详细的技术白皮书,系统阐述了她在非侵入式神经信号解码方面遇到的一个具体瓶颈。白皮书的标题很朴素,字体工整,没有任何商业宣传的措辞。张薇在邮件中写道,她实验室在头皮脑电信号的空间分辨率上遇到了一个根本性限制——现有的电极阵列可以在布罗卡区周围采集到足够强的θ波振荡信号,但这些信号在通过颅骨和头皮传导时会被多层介质的阻抗差异严重衰减,高频成分几乎完全丢失。她在文献检索中偶然读到陆沉几年前发表的一篇论文,关于“基于自适应阻抗匹配的柔性电极阵列”,提出了一种通过实时调节电极-皮肤界面阻抗来补偿高频信号衰减的方法。她的团队尝试复现了论文中的方法,但在自适应算法的收敛速度和肌电噪声的实时滤除这两个环节上始终达不到论文中报告的性能指标。
她在邮件末尾写道:“我知道您不涉足侵入式接口或意识映射领域——我完全尊重这一点。我只是想就这篇论文中的几个算法细节向您请教。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进行一次线上的技术交流,仅限于非侵入式信号解码的算法层面。没有任何隐藏的议程——我这边目前的瓶颈是纯技术性的,而您在这方面的经验比我团队里任何人都更直接。”
陆沉读完这封邮件时,窗外吴江的夜色已经很深。他把白皮书逐页看完,在几个关键的技术指标旁边用铅笔做了记号——阻抗匹配收敛速率、肌电噪声基线漂移、电极-皮肤界面长期稳定性——这些确实是他在论文中花了大量篇幅讨论的问题。张薇提出的几个问题不是泛泛的客套话,而是针对他算法设计中最核心的几个参数的具体追问。这说明她不是随便引用他的论文来套近乎——她是真的卡在了这些参数上,需要知道原设计者的思路。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他最初拒绝所有外部合作,是因为害怕重蹈竞字版的覆辙——他不想让任何人为他的技术再付出他女儿不需要承受的代价。但张薇的邮件和白皮书让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在吴江一个人慢慢走的这条路,已经走到了仅靠个人力量很难继续推进的地步。第三轮适配的成功率虽然有所改善,但离实用化还有极长的路——信号衰减问题需要更好的电极材料,解码延迟需要更快的处理器,样本量限制需要更多被试。这些都不是一个人在旧厂房里能解决的。而张薇,虽然身在奥姆尼,但她在意识映射增强应用方向上的审慎态度——以及她推动成立的独立伦理咨询小组——让陆沉觉得至少可以试一试。
他给张薇回了信,同意进行一次线上技术交流,但列出了好几点前提条件。第一条:交流内容仅限非侵入式神经信号解码算法,不涉及任何侵入式接口或意识映射技术路径。第二条:交流过程中产生的所有技术记录归双方共同所有,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对外披露。第三条:如未来双方基于交流内容开展任何形式的合作,合作框架需在启动前经独立的第三方伦理审查。他写完之后停顿了很久,把最后一条反复斟酌,最终没有改动。他点击了发送。
十一月,北京。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丁一宁在周末给林晚晴发了一条短信。他以前都是写信的——手写,浅黄色信纸,工整的小字。这是第一次发短信。
“林老师,最近还好吗?这学期我进了导师的课题组,做量子计算基础理论方向。不需要戴表了——因为理论推导不需要专注度,只需要时间。我把新表还给了我爸,他说放在抽屉里,以后如果实验阶段需要就用。我说好。我想下学期选修哲学系的课——课名叫‘技术哲学导论’,课程大纲里列了庄子,也列了您以前提到的那个欧洲伦理学家——舍勒。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但想去试试。希望能像以前在语文课上那样,问一些别人觉得‘太早了’的问题。”
林晚晴在办公室里用手机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太早了’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太早。是你刚好在别人还没准备好问的时候,自己先走到了那里。去问吧。记得把答案寄给我一份。”
她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丁一宁第一次用短信和她沟通。之前的五封信都是手写的,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次邮戳都来自少年班所在地的区局。现在他用短信了。不是感情变淡——是他的生活节奏变快了,快到他没时间等一封平信在路上走好几天。但他的问题还是一样——还是那些“太早了”的问题。她想起几年前那个课堂上,方书白举手问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是过时了”。那时候她让他先记住这个问题。现在丁一宁在短信里说“希望能像以前在语文课上那样,问一些别人觉得‘太早了’的问题”。这些孩子——方书白、丁一宁、孟晓涵、陈卓、郑宇、周雨——他们都在这几年里用自己的身体和选择,反复回答了同一个问题:当技术改变了一个伦理命题的前提,这个命题是否还有效?方书白用他在少年班宿舍里凌晨四点的清醒回答了。丁一宁用他反复摘戴那块表的每一个上午下午和晚上回答了。孟晓涵用她中指的茧和“明年我可能还在”的沉默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