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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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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春分(9 / 9)
安静。韩世清在台阶上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有几点极淡的云在高处缓缓移动。

    “今天是春分。”他忽然说。方涵问春分有什么讲究。韩世清想了想,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左边口袋里是夫人早上塞进去的一小包纸巾,右边口袋里是那瓶速效救心丸。他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春分是一年里白天和黑夜一样长的日子。从今天起,白天越来越长。”他走下台阶,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方涵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长安街上车来车往,阳光把他们投在人行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韩世清回过头来,看着方涵,说了一句让她走了很远还在想的话——“你今天做的事,就是让白天更长一点。”

    同一天下午,周明远沿着小区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人行道慢慢走着。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在蓝天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根分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习惯性地蹲下来看树洞。

    然后他看到了小风。

    不是去年深秋时那根枯黄的茎秆——枯茎还在,立在原处,已经从深褐褪成了近乎灰色的干壳。但从它根部旁边——树洞里积了一冬的腐叶和泥土中间——冒出了一棵极小的新芽。嫩绿色,刚出土不久,两片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上面沾着极细的露水。它很细,看起来风一吹就会断,但它直直地朝着树洞口那个有光的方向微微倾斜着。他看了很久,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新芽的叶子,然后站起来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回到家时,林晚晴正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摊开的备课笔记本。她抬起头看他进门,没有问银杏树的事,只是把他肩头上沾着的一点枯叶碎屑轻轻拂掉。

    晚上,周雨趴在茶几上写一篇关于春天的作文。她已经写了一小半,咬着自动铅笔的笔帽,盯着天花板,晃着腿,在组织下一段的措辞。周明远在厨房里洗水果,水龙头开得很小,怕吵到周雨。林晚晴坐在书房里批改作文,忽然停下来,翻到备课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

    “春分。今天联合会议召开,赋分制维持。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从今天起,白天越来越长。在语文课上讲《庄子》的‘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这句话写了多年,每一届学生都听过。今天忽然意识到,‘应而不藏’不是被动——是在被追赶的世界里,选择不被推着跑。有些事情必须坚持做很久才会有意义。”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帽旋回去,关了台灯。书房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客厅那边传来周明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的声音,还有周雨说“爸爸你挡着我看天花板了”。

    夜深之后,周雨已经睡了。卧室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周明远躺在床上,把手轻轻放在林晚晴的手背上。她的手指还是暖的,指腹那层茧还在。他把手指轻轻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松松地交叉在一起。不是画圈,是扣住。窗外起了一阵很轻的夜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林晚晴侧过头,在黑暗中轻声说:“春天了。”

    “嗯。小风醒了。”

    “周雨那篇作文我看了——她写小风的时候,把‘它’写成了‘他’。”

    “那大概是因为她觉得它是人。”

    “不是。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它是自己。”

    他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中安静地站着,树洞里那棵新芽正在一寸一寸地往有光的方向长。不知道它将来能长多高,会不会把树洞撑破。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至少今晚——春分的夜晚,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从明天起,白天会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