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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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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测试(5 / 8)
出诊室的时候,女儿在走廊里问他:“爸爸,如果报告说我有排异反应,那我高考怎么办?”

    刘铮说:“不是有赋分制吗。”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整个晚上都没睡着的话——“那如果赋分制也把我淘汰了呢。”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是不敢想,是根本没想到过。在他的计算里,赋分制是政策,政策就是规则的边界——你在这个边界里做到最好,就不会被淘汰。但他女儿在想的不是边界,是边界内部可能还存在另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不是通过努力能越过的,因为它不是一个分数。它是一个医学评估,一份排异报告,一个被擦掉铅笔字的表格。她比她的父亲更早地理解了一件事:在这个新的竞争秩序里,“保护”和“排斥”可以用同一套表格来完成。

    三天后评估报告出来,孙医生用谨慎的措辞写道:“患者存在轻度亚临床排异反应,主要表现为持续性触觉异常(手指不自主动作)、夜间睡眠中断(非意识性觉醒)及TIS指数轻微升高。上述症状尚未达到临床干预标准,但鉴于患者为青少年且植入时间尚短,目前无法排除排异反应的持续性影响。建议每三个月随访一次,观察神经功能变化趋势。”他把“无法排除”四个字读了很多遍,读到他几乎不认识这几个字了。然后他把报告装进信封,放在女儿的书桌上。她放学回来自己会看。

    他坐在女儿的书桌前,环顾这间自己亲手装修的儿童房。墙上还贴着她小学时画的画。那些画里没有银色的手,没有亮光,只有一个圆圈脑袋和五根粗粗短短的手指。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胡同口等父亲下班,每次看到父亲的影子从拐角处探出来,他就跑过去。父亲没有神经接口。父亲的手也没有效能评级。但父亲会蹲下来把他抱起来,用那只粗糙的、有茧的、冬天会裂口子的手,拍掉他裤腿上的土。他现在看着墙上那些画,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有成为那个能在家长会上分析“植入与未植入两条曲线”的人。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竞字版,什么青苗版,什么赋分制通道。他只知道跑向一个影子。而那个影子在等他。

    周五下午,李知远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姓郭,五十多岁,数学特级教师,平时话不多,对学生很严格但从不刻意为难。李知远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郭老师一个人,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匿名举报信的打印件。信的内容很短,郭老师没有给他看原件,只是口述了要点:“有人反映你利用你母亲的职务便利,获取了赋分制尚未公开的内部信息,可能在高考报名中获取不当优势。”

    郭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倾向。但那份平静本身让李知远更难堪——因为如果老师觉得这件事是荒唐的,他会直接说“我知道这是胡说八道”。但他没有。他只是复述了举报内容,然后用同样的平静语气问李知远“有什么要说的”。

    李知远说:“没有。我没有获取任何内部信息。我妈回家从来不跟我谈政策。”

    郭老师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说学校会按规定核实情况,在核实期间不会影响他的正常学习生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用词非常规范——“按规定”“核实情况”“正常学习生活”——每一个词都像从教育行政法规里直接剪下来的。李知远不太确定这种规范用词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学校。也许都有。也许在保护学校和保护他之间,那个区分的边界是模糊的。

    离开办公室之后,他走回教室。走廊上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他不知道这些目光是因为知道了举报的事,还是因为他自己现在对任何目光都过分敏感。他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课本上有一行字——“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李知远放下书包,李明兰正在厨房洗菜。水流声盖过了他进门的动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最近白头发多了——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之前藏在发根下面的那些渐渐翻了出来。

    “妈,今天学校有人举报我。”

    李明兰关了水,转过身来。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说我是靠你的关系知道了赋分制的内部信息。”

    “学校怎么说?”

    “郭老师说会按规定核实。他说核实期间不影响学习。”

    “你怎么跟老师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有。”

    李明兰点了点头,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她的手很稳,但放菜的动作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然后继续做菜。菜入锅时油溅了出来,几星落在手腕上,她没有去擦,只是把锅铲从左手换到右手,搅了一下又停了。然后她说:“我做这个工作,从来没想过可能因为自己的公职影响你的生活。”

    李知远没有说话。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她放盐的动作和所有母亲一样——手指捏一撮,撒进锅里,不多不少。

    “以前有个同事问我——你给儿子报不报培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