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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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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悬置(5 / 7)
前天刚做完侵入式植入——不是竞字版,是“青苗版”。男孩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块,后颈贴着一块合成皮肤贴片,形状和颜色都和王铁在工友身上见过的那种成年人用贴片不太一样。男孩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一直在走廊里打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扇门还是能听到片段——“排异评估报告”,“不是还没到一个月嘛”,“医生说再观察”,“能不能开个证明”。

    王铁听了一会儿,没有插话。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女儿。女儿咬了一口,说甜。隔壁床的男孩看着苹果,他母亲还在走廊里打电话,没有注意到。王铁犹豫了一下,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个苹果,对男孩说:“给你也削一个。”男孩的母亲刚好挂了电话走进来,看到王铁手里的苹果,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好几声谢谢。

    两个大人就这么聊了起来。男孩的母亲说他们是山东临沂来的,孩子之前在县里成绩拔尖,但听说北京这边的孩子都在做植入,她和老公商量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决定做。五万块,借了一半。她说“青苗版”比“竞字版”便宜一些,但医院排期等了两个月,差点赶不上明年的中考。她说他们在县里有亲戚的孩子也在准备做,等她们家儿子做完看看效果再说。

    她问王铁:“你孩子也是做植入的?”

    王铁说:“不是。她心脏不好。等着手术。”

    男孩的母亲沉默了一下,说:“你们在哪里排的?”

    王铁说了一个很长的排队编号。

    她低下头,没有再问。她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关心——她刚才还在走廊里为了一纸排异评估报告跟医生低声下气地求情,现在她发现隔壁床的家长在求的不是“怎么让孩子考得更好”,而是“怎么让孩子活到能考试的年纪”。

    王铁看着这个女人从走廊走回来时垂着头的样子,忽然想到他从前在货运仓库里见过的那些叉车工。他们不讨论高考。他们讨论的是合同能不能续签、社保能不能不断缴、下一次裁员名单里有没有自己。他们是同一种人——不是不关心教育,是教育的门槛在他们够到之前,已经被生存的门槛挡住了。他从来没有告诉女儿——他其实想过,如果女儿能活到高考,他会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把她送上手术台,装一个他根本没有能力判断风险的东西。但他现在不用想了。因为赋分制把那条路封上了。不是因为政府说不能做,是因为他拿不出那笔走正规渠道的钱。

    晚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王铁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通州的夜色。远处有几栋新盖的写字楼,亮着灯,但更多的地方是暗的。他想起林晚晴上次来出租屋找他的样子——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的纽扣线松了,站在他的门槛外面,把一张名片递到他手里,说“帮我查一个人”。那是头一回有人找他做和义体有关的事。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件很小的、和芯片有关的事。现在他知道了——那张名片上的名字和所有事情都有关系。

    在苏州工业园区那间租期只剩几个月的实验室里,陆沉正在调整一枚“竞”字版芯片的神经信号解码层。

    他的工作台上摊着三分文件。左边是赋分制实施细则的打印版,中间是NGI-7型接口的技术白皮书——不是星核科技的内部版本,而是他从某个渠道拿到的、已被删除了关键参数的公开版,右边是他自己的手写笔记。笔记的字迹极密,外人很难辨认,里面夹杂着神经回路图、参数权重表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缩写。他不用数字助手,不用AI笔记本,不用语音转录——所有东西都手写。原因很简单:他不信任任何可以接入外部网络的存储方式。他是国内最早一批研究侵入式接口的人,正因为了解那些接口,才不信任任何联着网的东西。

    赋分制的出台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影响。不是因为他有信心绕过政策——他确实有信心,但这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的技术迭代方向和高考没有任何关系。郑智鸣的智桥科技卖的是“记忆增强”,是帮孩子在考试中多拿几分。他做的东西完全不同。他要改的不是记忆的效率,而是认知的底层架构。

    他在笔记最新一页的顶部写了一行字:“赋分制对正规渠道竞字版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但细则中对手术记录的追溯条款,将加速地下市场的分化——一部分有资源的家庭会转向伪造正规渠道的手术记录,另一部分没有资源的家庭将被彻底挤出赋分制通道。这不是坏事,从技术推广的角度看,用户群体的集约化有利于后续迭代。”他写到这里停了下来,笔悬在纸面上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加了一行字:“但这些被挤出的家庭是否会转向更具侵入性的替代方案——需要观察。”

    他放下笔,拿起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女儿,十二岁,坐在轮椅上。她今年已经十二岁了,但从四岁起就无法完整说出一个句子。医生给过很多诊断——脑白质发育不良、语言中枢周围神经传导异常——但没有一个诊断能解释她为什么偶尔在凌晨三四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突然说出一整句话。她说的那些话总是和白天发生的事情有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