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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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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分数线的形状(3 / 4)
的效果是一样的。

    上午,林晚晴在办公室批改上周的作文。作文题目是《我理想中的教育》。她翻开一篇,字迹工整,第一行写着:“我认为教育应该让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最大潜力。神经接口技术可以帮助我们实现这个目标。”她看了看名字——是那个问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是过时了的男生。他最近手腕也开始发光了。他这篇作文写得四平八稳,每一段都有论点、论据、结论,结构完美得像AI生成的。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作文的最后一句本来是“这就是我理想中的教育”,但他把“理想”两个字划掉了,改成了“希望”。那个修改不是用修正带涂的,是用笔反复描黑的,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两个字的区别。

    她翻开下一篇。下一篇是周雨的。周雨的字比以前好了一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她写道:“我理想中的教育是每个人都可以慢慢学,不用担心被别人超过去。这样我爸爸就不用做手术了。他做手术以后手总是凉的。”林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作文合上,放在一边。她没有评分。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评,是她觉得分数不足以回应这篇作文。

    下午一点,教育部官方账号发布了一份补充说明。补充说明很短,只有三百多字。核心信息是:赋分制的具体比例将在试点后根据数据动态调整,未达到临界阈值前不会强制限制任一考生群体的升学权益。最后一句话是:“网络流传的‘名额分配表’为不实信息,相关部门正在追查来源。”

    这条补充说明发布之后,网上的讨论没有平息,反而更激烈了。因为“未达到临界阈值前”这个表述给了所有人一个新的追问对象——临界阈值是多少?你们说“不会强制限制”,那临界阈值以上呢?这个问题教部没有回答。补充说明只是重复了之前的公告措辞——“参考自然对数底数e的二分之一”。对这个措辞的解释,教部官方至今没有给出任何通俗化的翻译。

    下午时分,李明兰坐在她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未完成的赋分制实施细则草稿。她今天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但她的秘书知道,她今天早上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下午的会她不参加了。

    电话是她丈夫打来的。他们的儿子今天在学校被同学问了一句话——“你妈是不是那个订赋分制的人?那你能不能帮我们看看那个比例到底是多少?”儿子没有回答。他回到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吃。李明兰的丈夫在电话里说:“他不是在怪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同学解释。”李明兰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她想起韩部长宣布赋分制那天,她在会议室里端起了那杯茶,嘴唇没有碰到,又放下了。现在她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手里没有茶杯。但那个放下的动作,她觉得好像一直没有做完。

    晚上,周明远加班到近十点。星核科技内部已经就赋分制开了好几次会——不是公司层面的正式会议,而是几个技术负责人自发聚在茶水间里的非正式讨论。大家的意见很分裂:做硬件的人觉得赋分制是政策风险,会直接冲击青少年接口的销量;做算法的人觉得赋分制是技术机会,可以开发专门针对赋分制考纲的AI备考系统,卖给那些被分到另一个赛道的家庭;而像周明远这样不直接负责产品线的人,则坐在角落里听着,没有说话。

    他听到同事们在讨论“怎么帮家长绕过赋分制的限制”时,忽然想起了周雨画的那两只手。暖色的,亮色的。他说“这一小块不会让它变亮”。但如果赋分制让那些做了植入的孩子被分到了另一条更窄的赛道,而那些没做植入的孩子的赛道反而变宽了——那他的“不变亮”是不是反而成了一种优势?他不是在替女儿计算。他只是在想,这个制度对每一个家庭的影响,似乎取决于这个家庭在政策出台之前做了什么选择。做植入的,亏了。没做植入的,赚了。而这个“亏”和“赚”,当初在做选择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们。他只是不知道,那些在政策出台前被父母咬着牙送去做了植入的孩子,应该去怪谁。怪父母?怪公司?怪政策?还是怪那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抢先一步的系统本身?

    周明远回到家的时候,林晚晴已经在书房里睡着了。桌上摊着周雨的作文本,翻开的那一页是她写的“我理想中的教育”。林晚晴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不是分数,不是评语,而是一句她也许本不想写下的话——“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明远把作文本合上。他走进周雨的房间,女儿已经睡了。她把被子踢开了,露出两只脚丫——一只暖色的,一只也是暖色的。他蹲下来,把被子重新盖好。他的手还是凉的。

    他走到阳台上,给张薇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实验室那个新接口原型,之前说让我帮忙测一下。还作数吗?”

    张薇几乎是秒回:“作数。怎么了?”

    “我想试试。”

    “为什么?”

    周明远看着阳台外面望京的楼群。灯火密密麻麻,每一盏灯后面都坐着一个人,手腕、耳后、太阳穴,微光点点。这座城市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