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义体时代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六章 规制的尺度(2 / 6)
科技公司做技术顾问,两人没有孩子。直到四十五岁那年,她生下了一个儿子。那孩子今年刚上高二,明年参加高考。

    此刻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评估报告,旁边放着一支没有笔帽的钢笔。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笔杆——不是紧张的摩挲,是犹豫的摩挲,像在掂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重。

    “赵委员刚才说的,我都同意。”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但我有一个问题——可能不是政策问题,是技术问题。我想请韩部长或者哪位熟悉具体技术的同事帮我解答一下。”

    她翻开报告的一页,上面是一些神经适配参数的图表。

    “我的问题是:这套技术——介入式植入——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提升一个学生的考试表现?提升的幅度是否稳定?是否存在我们目前还不清楚的、会影响学生正常发挥的风险?”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在为任何公司辩护。我只是想知道,当一位家长来问我——‘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安不安全’——我应该怎么回答。”

    这句话说得很平,每一个字都很稳。但她说“一位家长”的时候,声音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但在座的韩世清和赵维之都注意到了。他们知道李明兰有一个明年要高考的儿子。李明兰也知道他们知道。

    韩世清没有点破。他转向长桌右侧第三位。“周副部长,技术评估是您在牵头,您来说一下。”

    周副部长叫周启明——这个姓在教育部不算特殊,但在当天的讨论里被林晚晴的丈夫和这位技术政策专家共用,让韩世清介绍他时多看了他两秒。他四十八岁,之前在科学院神经工程研究所做过十五年研究员,后来转到教育部负责新技术的政策评估。他是这间会议室里少数几个真正懂神经接口原理的人。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资料,但发言的时候很少低头看。

    “李委员的问题,我从技术角度做一个梳理。”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旁边,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化的神经回路示意图。

    “目前市面上的青少年侵入式接口,和成年人使用的标准版在基本原理上没有根本区别——都是通过在后颈段植入一组微电极,与神经束建立双向信号传输。但青少年版的特殊性在于参数调制。”

    他在白板上写了两个数字:α波调谐,θ波增强。

    “青少年的脑电波频谱和成年人有显著差异。具体说,α波的比例更高,θ波的活动更活跃——这和大脑发育阶段的突触修剪过程有关。市面上某些版本的青少年接口——我不具体点名——专门针对这种频谱特征做了参数权重优化。简单地说,它们在记忆编码和信息检索环节,利用AI算法对神经信号进行了‘预加工’,把外部知识库的内容直接映射到大脑的语义识别网络中。”

    他转身面对长桌。“这确实能提升考试成绩。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这种提升在标准化测试中的幅度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五之间,取决于接口的版本和适配质量。但这种提升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翻开资料,找出一张图表投影到墙上。那是一张排异反应的时间序列图,横轴是术后时间,纵轴是症状出现频率,几条曲线被标成了不同颜色。在场的人大多看不太懂曲线上的详细数据,但那条最高的橙色虚线的走势,明显在很长一段区间里没有随着时间平缓下行,反而在术后六个月附近被补了几个灰色的误差条——那是排异反应被重新诊断出来的标记。

    “代价主要有三个层面。第一,排异反应。侵入式接口的排异率明显高于非侵入式。目前公开的数据——我强调,是公开的、经过统计口径调整的数据——是百分之五左右。但我们在独立调查中看到的未经调整的原始数据,大概在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八之间,远高于官方口径。排异症状包括失眠、触觉异常、注意力碎片化,以及一种在临床上很难定义的‘自我感知模糊’。这个症状,目前在义体医学界还没有统一的诊断标准。”

    他说“自我感知模糊”这个词的时候,放慢了语速。他知道这个词听起来很玄,但他没有换成更通俗的说法,因为更通俗的说法会丢失这个词携带的全部精确性。

    “第二,神经发育的长期影响。青春期的大脑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突触修剪——不用的连接被剪掉,常用的连接被强化。我们不知道在这个阶段引入外部神经接口,会如何干扰这个修剪过程。我们没有数据,因为这项技术大规模应用的时间还不够长。但根据我们在非人灵长类动物上的实验数据——这份数据我可以会后提供给各位——早期神经接口植入会在成年期导致前额叶皮层中某些抑制性神经递质的基线水平持续偏低。这意味着什么,我请各位自行判断。”

    他说“自行判断”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前额叶皮层和冲动控制、情绪调节、道德判断有关。一个前额叶功能受损的孩子可能成绩很好,但不太能理解“停下来”是什么意思,也不见的高度认同社会道德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