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家长的第一手记录。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她哥哥生前用过的笔记本压在桌角,上面还有他写的那句话——“他们说我得跟上时代。”她关上电脑,对着空房间说:“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没有回答。只有隔壁房间传来外婆轻微的鼾声。
几天后,刘铮在行业酒会上碰到一个同行——另一个公司的技术副总,两个人喝了几杯之后始在酒店走廊里小声聊。聊的不是股票,不是项目,是芯片型号。对方说他给孩子装的是“青苗版”,跑分虽然不如竞字版好看,但售后服务比较正规,排异数据相对透明。“我不放心那种来路不明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竞字版确实快。我们小区一个孩子,装了两个月,期末冲进年级前十。他爸妈原来都是公立学校的老师,家里根本没什么教育资源。”
刘铮问:“那个孩子排异反应大吗?”
“有一点。他妈妈说他有时候会失眠,手指不自觉抖动。但成绩上去之后,他爸妈觉得那点反应不算什么。”
刘铮没有继续问。他靠在走廊墙上,想起女儿做完手术之后在恢复室里醒过来,看到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叫爸爸,是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然后问他:“这里面现在有东西吗?”他说有。她说:“我摸不到。”他说你摸不到,但它在那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在此后很多个深夜反复回想的话——“那我以后会不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女儿现在每天凌晨四点会醒一次,盯着天花板,然后继续睡。早上起来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说挺好的。她不是说谎——她记得的是“挺好的”。但她的手指在早餐桌上会不由自主地摩挲杯子边缘,那个动作像极了他自己做完植入第一个月时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跟谁抱怨。他没有立场抱怨——这套东西是他签字同意的,这套钱是他付的。他甚至不能恨任何一家公司,因为他自己就在这个行业里。他做的东西和智桥科技做的东西本质上是同一种逻辑——更快,更强,更高效。他只是没想过这种逻辑有一天会被装到他女儿的脑子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很久没抽的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开。他想起小时候他父亲教他写字,写“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他说这个字很简单,但意思是——一个人是站不稳的,两个人互相靠在一起才能站住。刘铮把烟掐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亲教他写“人”字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如果两个人是互相竞争的,那这个字还站得住吗?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重写了一遍那个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架上,夹在那本《论语》和女儿幼儿园毕业照之间。
与此同时,智桥科技的CEO郑智鸣正在他的办公室里逐条检查混淆信息的投放效果。他的手腕上闪烁着第四代神经接口的蓝光——比市面上所有公开出售的版本都领先至少两代。他的助手给他发来一份舆情简报,上面标出了那些从内部故意泄漏出来的、带有矛盾规格参数的芯片照片和虚假技术分析。它们正被几个科技自媒体陆续扩散,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争论“竞字版到底是不是同一家公司的产品”——这个争论本身就是他们设计的,目的从来不是给出答案,而是让真相被足够多的噪音稀释,让监管部门在混乱中失去介入的时机。但在这份简报里也夹着一个他无法忽视的信息:其中一个虚假线索被一名拆芯片的电子市场贩子无意间验证了——那些原本被用来混淆视听的假文档,竟然跟实际流出的竞字版规格高度吻合。这不是计划内的。郑智鸣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把他圈出来,写了两个字:“排查。”但他没有追查那个电子市场贩子是谁,因为那会把他引到一个更麻烦的源头上——那个印着“竞”字的原型,最初正是从刘子衿那个被叫停的横向课题里带出来的。
刘子衿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合租房里,打开她的加密日记。她看到了网上的消息,那条消息引用了智桥科技故意泄漏的虚假规格文档,但和她的原始数据吻合度很高。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高兴的是,有人在用她的数据做她以为不可能被允许做的事;害怕的是,她不确定这条虚假泄漏里是否混杂了她不能公开的个人笔记。她当时带出来的不仅仅是数据,还有几句手记,写在最后几页——关于那些青少年被试在排异期里出现的非常细微又持续不退的症状。她把这几页单独锁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标题只写了一个汉字:“等”。她合上电脑。窗户外面是凌晨。没有声音。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经过的货车,把她的窗玻璃震得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陈岚在反义体运动的内部加密频道里收到一份匿名文档。文档是一个从前做过青少年介入式接口手术的外科医生写的,里面描述了七例术后持续排异反应的病例——包括持续性失眠、触觉异常、不由自主地重复某个机械动作,以及一个被医生标注了问号的症状:“患者对自身的感知变得模糊。”那个医生没有写结论,只是在最后一页用很小的小字写了一行:“我不确定这些症状是否可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