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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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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手术(3 / 4)
周明远开始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正在发生变化。不是词汇——词汇还是那些词汇。是语感。

    他对林晚晴说“今天气温有点低”,但他说完以后意识到,他想说的不是“气温有点低”,是“我感觉冷”。他的嘴绕过了“我感觉”。好像“感觉”这个词需要被优化掉——因为它不够精确,不够客观,不适合被一个植入了神经接口的人使用。

    他没有纠正自己。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变化,像记下一个尚未被分类的症状。

    一天晚饭后,林晚晴在批改作文。周雨在客厅里玩积木。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那个动作他自己没有注意到。周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爸爸,你在摸沙发。”

    他停下。“爸爸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神经可塑性重映射期的触觉所有权校验”,他在想“体感皮层扩张百分之三十七”,他在想张薇说的那句——“你的大脑会反复测试它的预测模型,直到大脑适应新空间感,直到排异反应弱化近无”。但他没法把这些讲给一个六岁的孩子。他说:“在想明天吃什么。”

    周雨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她没有追问。她把积木堆高,然后推倒,然后再堆。

    晚上,林晚晴合上最后一本作文本。“你知道你最近几天没有笑过吗?”

    周明远想了想。他不是不快乐。他是——他没有“不快乐”的感觉,也没有“快乐”的感觉。他的情绪还在,但他接收情绪的方式变了。以前情绪是直接到达的,现在需要经过一道电子翻译。翻译的过程中,一些东西被简化了,一些东西被丢失了。剩下的是一组大致准确的参数反应于认识空间:压力值正常,焦虑水平略高,满足感略有下降。

    “我在适应。”他说。

    “适应什么?”

    “适应——”他找了一会儿词。“——适应感觉被翻译。”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很久以后还会想起的话:“感觉被翻译了,还是感觉。”

    她没有追问。她没有说教。她只是提醒他——不,她只是提醒她自己。因为她的丈夫正在变成一台会感觉的机器,而她正在努力记住:那台机器的里面,还是她爱的那个人。至少目前还是。

    手术后的第三周,排异反应进入了最隐蔽的阶段。不再有摩挲,不再那样花很久敲枕头——那些表面的症状已经被系统成功校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开始用数据分析来描述自己的感受。

    面试前他对张薇说:“我的焦虑指数有点高。”而不是“我紧张”。开会后他对同事说:“我的满足感阈值达到了近期峰值。”而不是“今天挺开心的”。他的同事们都能听懂。因为他们也渐渐用同样的语言说话。整个办公室都在说同一种被翻译过的语言,就好像这才是一直以来的语言模式。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除了林晚晴。一天晚上,她问他今天工作怎么样。他说:“效能指标达标。多巴胺反馈正常。”

    她怔了一下,然后说:“我问的不是指标。我问你今天过得好不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挺好的”或者“还不错”。但他发现这两个词不在他的词汇表里了。不是被删除了,是它们不再自动浮现。它们被“效能指标达标”替代了。他说:“挺好的。”但那个停顿,林晚晴听到了。

    熄灯后很久,林晚晴还没有睡着。她侧过身,看着周明远的侧脸。他的耳后有一圈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闪烁。不是有规律的闪烁,是一种她无法解读的频率。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那道光。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碰了那道光,他会不会感觉到?如果他感觉到了,那个感觉——是她的手指在碰他,还是她的手指的数据在碰他的接口?

    她把手收回去。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体温还是三十六度五,呼吸还是同步的节奏。她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那么久,只是感觉起来像是很久以前——他会在她手掌心画圈。那个动作不会再有了。不是他忘了,是那个动作的神经回路在升级中被覆盖了。她还记得。他不知道她已经发现了,他也不会再做了,因为那个动作已经不属于他。

    那是一个微小的失去——手指画圈的动作,六年前在他们新婚之夜第一次出现,在他们婚姻生活的每一个亲密间隙里重复了无数次。手指的触感、打圈的节奏、他指尖在她掌心留下的温热。这些都不重要。至少在效能报告上不重要。但在凌晨一点的黑暗里,林晚晴发现自己在为这个动作哀悼。

    她转过身去,面对天花板。

    窗外有光。不是月光,是对面写字楼的灯。这座城市越来越亮了。而她躺在一张床上,身边睡着一个人——那个人的手还是原来的手,手指还能在她的掌心画圈。但他不会再做那个动作了。不是不愿意,是那个动作的神经回路在升级中被覆盖了。它被替换成了一组更高效的数据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