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听着远处的蛙鸣,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句话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得没有重量,话音还没落下,就已经散在风里了。
“父亲说的没错。网破了,补不住。”
他站起来,没有拍屁股上的土。月光下,他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往马家庄的方向走。他拐上了另一条更窄的路——那条路通往村子深处,通向族长姜伯良家的方向。
他没有睡,他一直在等。
等他手里的那截麻绳,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而在那座废弃的盐仓里,吕庸和马氏完事后,穿好衣裳往外走。吕庸推开门,门环上挂着一截麻绳——显然是姜尚挂上去的。
吕庸看着那截麻绳,愣了一下,然后一脚踹开门,骂了一句:“妈的,晦气!”
那截麻绳被他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踩那截麻绳的时候,姜尚已经跪在了族长姜伯良的家门口。
月光下,他跪得很直——两条膝盖并拢,背脊挺着,头颅低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石像。
他面前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管家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耐烦,像赶一只野狗:“族长说了,不见你。你走吧。”
姜尚没有动。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木桩。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动了他肩胛骨上那件破褂子的下摆,在月光下抖动着,像一面被打穿的旗。
他把那截麻绳攥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看着那片碎瓷映着月光的反光点,在心里默数。
没有数日升月落,没有数天上的星斗,只是在心里与自己约定——“等他数够那个数,如果那扇门还没开,他就去做一件自从新婚之夜以后一直在打算的事情。”
月亮越升越高,又渐渐西沉,露水下来了,打湿了他的肩膀和膝盖。他跪在那里,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当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姜尚慢慢站起身。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石墙才稳住身形。他没有拍膝盖上的土,也没有回头再看那扇门一眼。
他把那截麻绳绕成一个小卷,塞进怀里,贴着那片碎瓷放好。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了村口的方向。
他没有回马家庄。他也没打算再回去。他要出一趟远门,去一个他早就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