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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将手掌贴在他脸颊上，拇指轻轻蹭了蹭那道疤痕旁边的皮肤，哑着嗓子极小极小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碎在满屋的药味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低头擦了把脸，把泪水胡乱抹掉，然后伸手拉过床尾那卷叠着的兽皮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拉金赤裸的肩头和胸口。
他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兽皮落下的时候只带起一丝极淡的风。
拉金的眉头似乎轻轻蹙了一下，但没有醒。
安东尼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拉金的呼吸一起一伏，看着那条蛇尾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鳞片上的药膏蹭了一些在床单上，留下彩色的痕迹。他渐渐觉得眼皮沉了，一宿没睡的疲惫终于席卷上来。
他把胳膊垫在床头，侧着头，伏在床边，脸朝着拉金的方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胸膛均匀地起伏着。
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了一阵，又慢慢安静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爬上拉金裹着药膏的尾巴尖，再一寸一寸挪到安东尼伏在床边的手背上。
后半夜，拉金是被疼醒的。
伤口像被火燎过一样，一阵一阵地抽着疼，从尾巴尖一直窜到脊背，逼得他整个人猛地绷紧了。
他皱着眉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房梁，熟悉的药味，是多米家的屋子。
他想翻身换个姿势，却察觉到床边有个人影。
“多米……”
他嗓音沙哑，以为是守夜的多米趴在旁边睡着了，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把人也扶到床上去睡。
可他一低头，借着窗外那一点月光看清了那张脸。
浓黑的眉、紧抿的唇角、合着的眼皮下那圈淡淡的乌青。
安东尼。
拉金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条刚抽动了一下的尾巴也定在半空，鳞片之间的肌肉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指尖凉到尾尖，所有的困意和疼痛在一瞬间全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慌张。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了？
那条彩色的、丑陋的、半兽化的尾巴？
那些缠满绷带的伤口？
那张带着疤的脸？
拉金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把被子拉上来把自己整个罩住，想抽回那条搭在床沿的尾巴藏进被褥里，想把安东尼轻轻推醒让他离开别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可他一样都做不到。
他连抬起胳膊都费劲，那条尾巴更是沉得根本使不上力，只有指尖能堪堪攥住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就那么僵在月光里，看着安东尼伏在床边安睡的侧脸，看着那张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着他攥着自己被角的手指。
那是安东尼的手，他认得，握过无数次、牵过无数次的手，此刻正攥着兽皮被子的边缘，攥得那么紧，像是在梦里也怕他冷、怕他跑了。
拉金的眼眶猛地热了。
他偏过头去咬住枕头，把喉咙里那一声哽住的东西用力咽了回去。
窗外的月光凉凉地铺了一地，照在满屋子的药罐和纱布上，照在安东尼伏在床边微微弓起的背上，也照在拉金咬得发白的嘴唇和剧烈颤动的睫毛上。
他知道安东尼迟早会找到这里来。
可他没想到，会是今晚。
会是这副模样。
会是让他看见自己哭着睡着的样子。
拉金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转而极轻极轻地、颤巍巍地挪过去，碰了一下安东尼搭在床边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像被烫着似的。
他不敢动他。
怕他醒。
怕他醒了之后看到自己，怕那双眼睛里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害怕。
他宁可他永远只看见自己好好的样子。
可安东尼攥着被角的手指却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挪了一寸。
指尖几乎碰到拉金的指尖。
月光里那两截手指还虚虚地悬着，谁也没有往前递出最后那一点距离。
拉金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的颤动还没完全止住，满屋的苦药味混着月光，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然后伏在床边的那个人轻轻动了一下。
安东尼的睫毛颤了颤，眉头无意识地蹙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困倦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上来。
他动了动那只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然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声。
醒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被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刺得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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