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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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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冬雪(7 / 7)


    “我看这大乾的国祚,也不知还能...”

    “慎言!!”

    郑功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不再是刚才那副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模样,压低声音,严厉轻喝,眼神扫过周围那些还在喧闹的食客。

    这一声断喝,也如同冰水浇头,立刻将李显常从愤懑的失控中拉了回来。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番言论有多么大逆不道,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一个“诽谤朝廷、诅咒国祚”的谋逆大罪是绝对跑不掉的,当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会意闭嘴,脸色发白。

    他不敢再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壶,继续给自己倒酒,然后一口接一口地灌着,借此掩饰心绪。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为了缓和这份沉寂,郑功想了想,将话题从那危险边沿拉了回来,试图用些文人风雅的轶事来打岔。

    “不过说起来,那顾子珩虽然是个反贼出身,但这手段和心智,确实非同一般。”

    郑功夹起菜,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说别的,单说几个月前,他做的那首《蜀道难》。”

    “李兄,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那首诗,如今可是早已经传遍了天下,连长安城里的那些大儒,读了都赞叹不已啊。”

    听到诗词,李显常的情绪果然被转移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自古文无第一...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才华。

    “是啊...”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显常轻声吟诵了两句,忍不住感叹道:“那诗中的气魄,那笔走龙蛇的狂放,当真是雄奇诡谲到了极点。”

    “若不是知道那是出自一个割据反贼之口,我真当是谪仙人降世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不过...读起此诗,倒也能明白些他的心境,怕是真的动过要攻伐蜀地的心思的,只可惜,他到底还是清醒过来了,被那剑阁天险给吓退了。”

    郑功也跟着附和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带着些酸涩和无奈。

    两人就着这首《蜀道难》,又闲聊了几句长安城里哪位唱这首诗唱得最好,哪位大儒为了这首诗和人争得面红耳赤之类的琐事。

    那些沉重危险的话题,似乎被这酒桌上的闲言碎语给盖了过去。

    酒过三巡。

    酒楼里的喧闹声似乎低了一些。

    一股寒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炭火盆一阵明灭不定,火星四溅。

    郑功下意识转过头,顺着那道缝隙,看向了窗外。

    不知何时。

    长安城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只有鹅毛般的大雪,正纷纷扬扬地从那无尽夜空中洒落下来。

    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归家的路人肩头,也落在远处那座巍峨却又显得有些迟暮的皇城瓦上。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终究是落下了。

    将这座古老繁华的帝都,渐渐覆盖在了一片惨白之中。

    郑功默默地端起了手中的酒杯,他没有再喝,只是透过那有些浑浊的酒液,看着窗外那无声飘落的雪花。

    身为兵部官员,他平日里接触的战事消息、伤亡数字、粮草消耗,比任何人都多。

    所以,他也自然比这长安城里大多数还沉浸在承平美梦中盲目乐观的官员,要清醒明白得多。

    他知道,大乾国祚,其实早已经千疮百孔。

    他知道,这天下局势,其实早就已经到了积重难返、无可救药的地步。

    如今的关中,倒像一座孤岛,外面的世界,早已成了乱世。

    而这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却还在为了几盆冬炭、几斗米价而斤斤计较,还在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朝堂权力而互相倾轧。

    以为只要闭上眼睛,那乱世的战火,就还远在天边。

    可是,郑功心里清楚。

    说不定哪一天。

    也许就在这个冬天,也许就在明年的春天。

    局势就会彻底崩坏,到那时,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关中,也难免要陷入战乱与杀戮之中。

    这座繁华的长安城,会被鲜血染红。

    到了那个时候。

    也不知满堂衮衮诸公,这酒楼里的芸芸众生,还有多少人,还能像今晚这般,喝着热酒,吃着羊肉,安安稳稳度日?

    郑功仰起头,将杯中已经变冷的绿蚁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温暖。

    他看着窗外那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的白雪,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悲凉叹息。

    真是...

    生错时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