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他甚至想到了刚才在蛮市里,自己对同族那种冷漠的心态。
想到了乌骨的那番咒骂。
再结合眼前多伦的话。
一切都对上了。
阿爸...难道阿爸真的是这样的人?
为了和汉人交易,为了当王,连阿娘都杀了,连他这个儿子,也可以随手丢掉?!
他在这里日日夜夜想着怎么学会汉人本事回去帮父亲,而父亲,却已经在山里铺好了放弃他的路!
在经历了许久的震惊和痛苦之后。
阿古拉的心神,逐渐从崩溃的边缘,被强行拉了回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刚才那些反常的恩赏!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大人今日的举动...
阿古拉抬起头,一把抓住多伦的手臂,声音沙哑:
“你听好。”
“就在刚才,汉人的州牧,把我叫去。”
“他说...他要用汉人的名义,封我当蛮王!”
阿古拉仔细看着多伦的眼睛,想要从这个智者这里得到印证:
“不仅如此,他还让我娶汉家的女子为王后,还要在完婚那日,送我一份让我能抛下过去的大礼!”
听到这番话。
轮到多伦震惊了。
他那张刚才还自信满满、侃侃而谈的脸庞,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终究是蛮族里少有的聪明人。
所以,当他将阿拓木在山里的自立,与汉人州牧在山外的封赏结合在一起时,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
“阿古拉,看起来,汉人不仅没有被你父亲蒙蔽,反而早就警觉起来了!”
“甚至,他们对你父亲的失控,已经很不满了,甚至准备反击!”
多伦仔细剖析道:“这分明就是汉人最擅长的勾心斗角毒计!”
“你想想!”
“你父亲在深山里,自立为蛮王!”
“而汉人却在这山外,又封你为蛮王!”
“一对父子!两个蛮王!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汉人这是在故意挑起你和你父亲之间的死仇!只要这消息传回山里,你父亲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已经彻底背叛了他,你是在借汉人的手,要夺他的权!”
“到那时,你们父子,必然为了这一个蛮王之位,翻脸成仇,不死不休!”
“还有!”
多伦指着阿古拉的鼻子:“更毒的在后面!”
“让你娶汉女!是要彻底挖断你的根!只要你结了这门亲,以后你生下的孩子,身上流着汉人的血!”
“在十万大山蛮族的眼里,你就不再是蛮人了,你的后代也不会是蛮人,你们只是被汉人同化的杂种!”
“汉人是要用这种方式,让你和你父亲,乃至和整个蛮族,彻底反目!”
“到最后,你就算回了山,所有蛮人或许会畏惧你,但也更会唾弃你了!”
“好生阴毒的手段!好可怕的汉人长官!”
这番话听得阿古拉遍体生寒,他终于明白了!
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
逃!
这是他脑海里本能浮现的第一个字!
趁着封王大典还没举行,趁着一切还没有实现,连夜逃出沅陵,逃回十万大山!
哪怕父亲再怎么狠毒,只要他这个质子主动跑回去,放弃一切汉人的封赏,跪在父亲面前。
父亲想要做什么事,自己都不会再是他的拦路石,更不会成为汉人推出来对付他的傀儡!
或许,父子之间,还能有一线重归于好的机会!
阿古拉霍然起身,几乎就要冲出酒肆了。
但也就在同时,他的脚步,像生了根一样,钉在了原地。
他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那就是--
他既想逃。
但同时,他的内心最深处,却也有一个声音在喊:
他,不想逃!
想逃,是因为对汉人计谋的恐惧,是对亲情的最后一丝奢望。
而不想逃...
则是因为,他在汉人城池里生活的这一年!他在亲卫营里挑灯夜读的那些兵书律法!
阿古拉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才刚刚,在这残酷的乱世里,隐隐约约找到了一条,能够真正带领蛮族摆脱野蛮、走向壮大的道路!
他想让蛮人像汉人那样,拥有坚固的城池,锋利的兵器,能够吃饱穿暖的农田!
甚至于!
经过这一年,他哪怕再不想承认,心底也已经隐隐约约觉得,父亲阿拓木的那条路,也走错了!大错特错!
那种无意义的杀戮与争权夺利,根本救不了蛮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