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拿着鞭子,打在你们背上催税的时候,和赤眉的刀,有什么分别?”
“地主老财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你们饿死在路边,连一块干饼都不肯施舍的时候,他们和吃人的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难民们愣住了。
梁义继续说道:“你们说老天爷不长眼,降下大旱。”
“可是,这大旱,旱死的,为什么只有种地的人?”
“为什么那些地主老财的粮仓里,堆满了吃不完的粟米?”
“为什么那些官员,那些乡绅还是能满嘴油流,不知饥寒?”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
“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天’!”
“那个代表着朝廷、代表着贪官、代表着这吃人世道的‘苍天’!”
“它已经烂透了!”
“它不会管我们的死活!它的规矩,就是让我们生下来当牛做马,死后化作尘土!”
“这饥荒、这干旱、这兵灾!全都是苍天降下的惩罚!惩罚我们生而为贱民!”
这番大逆不道,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受苦受难,不是因为他们命贱,而是因为那个“天”错了!
听起来荒谬绝伦。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却这么让人想哭?这么让人觉得痛快?!
“那...那黄天,又是什么?”
那个端水的小男孩,大着胆子,小声地问了一句。
梁义看着那男孩。
他缓缓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黄天,是代表着公正,与慈悲的,至高无上的天道!”
梁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这旷野之上回荡。
“黄天,不忍看苍生泣血!”
“所以,黄巾,才会应运而生!”
“苍天已死,黄天自然当立!”
“就是要砸碎这吃人的世道!”
“就是要推翻那些骑在咱们脖子上的人!”
“就是要让这世间的苦命人,自己做这天下的主!”
梁义环视着四周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庞。
“信黄天者。”
“在这现世,不再受人欺压!同甘共苦,互相扶持!若有朝一日,为了这大义战死在这黄土上。”
“死后的魂灵,也不会坠入那阴冷的地府。”
“而是会直接归入‘黄天净土’!”
“在那净土里,没有饥荒,没有还不完的赋税,没有服不完的徭役!”
“没有老爷子,没有泥腿子!”
“众生,皆是平等!”
“顿顿,都有白米饭吃!”
最后那一句话,朴实得未免有些可笑。
但在这里,在这些人中,却比任何修辞都要震撼人心。
顿顿都有白米饭吃。
没有老爷。
人人平等。
这些词汇,撩动着人们的心。
既然活着已经是地狱。
既然官府和赤眉都要杀他们。
既然怎么都是死。
为什么,不能为了那个没有赋税、顿顿有白米饭吃的“黄天”去死呢?!
短暂的死寂过后。
黑暗中。
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干瘦汉子,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亲人,他不知自己该为了什么活着。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了篝火前,走到了梁义的面前。
“扑通”一声。
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抬起头。
那双原本已经死灰的眼睛,此刻,看着梁义。
“道长。”
“我想...加入黄巾。”
“我想去那黄天净土。”
“就算去不了,我也想在死之前,干死几个穿绸缎的老爷,算向这苍天讨点血债!”
“教教我。”
随着他的下跪。
“扑通”、“扑通”...
篝火旁,一个接一个的难民,无论男女老幼,纷纷跪倒在地。
梁义站在那里。
他看着脚下这些可怜、可悲的蝼蚁们。
他只是觉得悲哀。
这是大乾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
他缓缓地,向前半步。
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在了最前面那个汉子的头顶上。
跳动的篝火,映照着他那张木讷的脸庞。
一半是极致的悲悯。
一半,是准备向这苍天发起复仇的冰冷。
夜风吹过。
梁义头顶那方黄巾,在黑暗中,轻轻飘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