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还来得及。
只要他现在转身,安安分分地退回直殿监,重新捡起那把破扫帚。
被这个世间遗忘,把前些时日那短暂的意气风发、威风八面当成一场大梦。
安静地,苟延残喘地,等待着老死在这座冰冷宫城里的那一天。
...不。
不!
若是之前,他或许会犹豫。
毕竟那是反贼。
可如今,他怎么可能还放得下?!
反贼又如何?左相又如何?!
谁能让他爬上去!谁能让他一直享有那种把人踩在脚下的权力!谁能在这绝望的深宫里,给他指出一条登天的路!
他就是那个人的狗!
一步。
又一步。
魏迟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他终于站到了政事堂的门前,微微仰起头,看着门头上那块御笔亲题的“政事堂”牌匾。
他心想,过了今天,自己也该改个名字了。
魏迟,魏迟,开悟得太迟,懂事得太迟,做什么都迟,这名字未免太蠢。
那该叫什么好呢?
既然天下人都骂宦官是佞臣,既然自己决定要走上这条路。
“魏佞忠。”
“我要叫这个名字。“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这么说道。
......
“吱呀--”
通报过后,小黄门推开了政事堂的门,却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在前面领路,只是退到一旁,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守在门边。
魏迟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和以往来时的满心惶恐、两股战战不同,这一次,他出奇的平静。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他走到那个位置,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
头磕在金砖上,响亮无比。
“奴婢...直殿监魏迟,禀告相公。”
“襄阳有上书,奴婢不敢耽搁,特来面呈相公。”
坐在光影交界处的那个人,沉默了片刻。
随后。
一声轻笑,传了出来。
“看起来,你还真与那人,结了一份不小的善缘。”
“呈上来吧。”
“是。”
魏迟直起上半身,双手捧着那份奏章,将其举过头顶。
然后,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一点一点地,膝行着向书案靠近。
待他挪到书案前,上方伸出一只手,将那份奏章取走。
趁着这个空档,魏迟借着余光,偷偷向上瞟了一眼。
只见那书案后的阴影里,竟然不止左相一人。
两个人正对坐着。
身形高大的老者,自然是左相温言。
而坐在客位上的另一边...
还没等魏迟看清那人的面貌。
“咔嚓。”
火漆被拆开的声音响起,魏迟浑身一颤,头猛地重新低了下去,贴在地面上,再也不敢多看半眼。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只能偶尔听到纸张被轻轻翻动的声音。
这沉默来得尤其久,久到魏迟感觉自己的膝盖都已经跪得麻木失去了知觉。
但这也恰恰证明,相公看得真的很认真。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啪”的一声轻响。
是奏章被合上,放在桌案上的声音。
接着,上方传来了温言那依然平静的声音,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下去吧。”
魏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心中一空。
就这样?
就只有这轻飘飘的三个字?!
不是说,自己的生路...就在这封奏疏里面么?
魏迟觉得自己就像是苦胆破了一般,满嘴都是化不开的苦涩。
恍惚间,他倒像是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一般,轻飘飘地浮在政事堂的半空中。
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个像条狗一样跪伏在地上的太监。
看着那个太监不知死活地主动开口:
“禀相公。”
“若是之后,再有荆襄奏疏,奴婢是否也这般...直呈相公?”
“奴婢在京中,也有能联络上那襄阳主事之人的法子。若是朝廷和荆襄,有什么需要通气,或是...有什么误会,或许奴婢,能替相公分忧一二...”
他说不下去了。
两道目光,从上方的黑暗里,实质一般,倾斜下来。
就这样静静地落在魏迟的后脑勺上,压得他不堪忍受起来。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好像要从胸腔跳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在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