垒与连环拒马组成的复合阵地。
随着顾怀的命令下达。
在滩涂上苦苦支撑的襄阳士卒,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南阳联军见状,以为襄阳军终于崩溃了,顿时士气大振。
“他们溃败了!”
“杀进襄阳!拿赏钱啊!”
那些在经历了渡江与滩涂厮杀后,体力已大幅消耗的南阳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终于满身泥泞地冲上了南岸。
他们兴奋地嚎叫着,以为胜利在望,前方的通途已经打开。
然而。
当他们抬起头,满怀希望地向前看去时。
他们绝望地发现,前方根本不是襄阳大军溃退的背影。
而是一道道深沟。
以及一排排长满倒刺的拒马。
还有,拒马后方,那一排排居高临下,已经上弦的弓弩。
“放!”
依旧是老式的三段式覆盖射击,但因为地形限制却极为有效。
毕竟,南阳联军虽然全部过了江,却全都拥挤在了一起,根本无法将兵力优势转化为战线宽度上的优势!
人挤人,人踩人,反而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这种主动放弃江边滩涂,将战线向后方襄阳方向收缩的战略。
成功地让南阳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成倍的血的代价!
惨烈的厮杀,在这第二道防线上,继续爆发开来。
血肉横飞,攻防拉扯,这一轮江月,也不知道照亮了多少条孤魂。
......
不知不觉中。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色逐渐明朗。
黎明,到来了。
顾怀抬头看了看天色,满是疲惫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一旁众人同样心惊肉跳了一夜,生怕哪一处没有扛住被敌军突破...但好在顾怀的指挥并未出错,防御策略堪称可圈可点,并未给敌军任何大举掩杀过江的机会。
...但此刻厮杀了整整一夜,襄阳守军已然是力竭了!
思及这点,立刻有幕僚上前劝道:
“大帅!能打成这样,造成敌军如此杀伤,已经是极佳了!”
“若是继续死战,这第二道防线怕是也撑不了多久,我军战损颇多,到时天色完全明亮,战场形势一览无余,士卒们看到敌军依然漫山遍野,怕是军心立刻就要崩了啊!”
这年头的军队,战损超过一定程度,哪怕再精锐,也一定会面临崩溃的风险。
“大帅。”
幕僚压低声音,“不如借着此时黎明将至,敌军的大批主力还没完全突破防线撕咬上来,大军就此撤回城中吧!”
“借助城墙继续防守,总比在城外野战全军覆没要好啊!”
的确。
在这场汉水阻击战中,虽然大军选择了出城拒江固守,但并非真的无路可退。
身后不远处的襄阳城,城门始终处于随时接应的状态,城墙上的大型床弩与抛石机也早就严阵以待。
顾怀不是个疯狂的赌徒,他知道出城接战、利用地利半渡而击的必要性,但也给自己,给全军,留了最后一条后路。
一旦防线上的步卒伤亡超过承受阈值,或者敌军的私兵真的成功撕裂了阵地,主力便可以交替掩护,撤入襄阳城内,依托坚城进行最后的死守。
只是...
顾怀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
若是大军撤退。
谁来殿后呢?
以此时敌军已经渡江的兵力,以此时双方战阵那咬合的程度。
留下阻截敌军,以此来换取其余大军撤回城中机会的那支殿后兵马。
恐怕,很难有人能活下来了。
该让谁去?
谁能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命,去帮别人逃出生天?
那些留下断后的士卒们,一旦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抛下,面临的将是必死的绝境,他们,又会有多绝望?
空气凝滞了。
一旁。
统领前军、刚从前线换防下来喘口气的杨震,静静地看着顾怀。
看着他因为殚精竭虑指挥了一夜而有些苍白的脸。
看着他身上,那身给他增加了些许英气的玄甲。
杨震的思绪,突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江陵城外的那间破屋,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书生,正被几个溃兵逼得走投无路,命悬一线。
他走到了那屋外,本来打算不管的,这样的事情在如今这个世道还少么?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取下了弓,射出了那一箭,看着顾怀劫后余生的神情,心里想。
“就当顺便讨口水喝好了。”
然后。
却也是这个书生,一步,一步。
走到今天,牵动了整个荆襄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