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踩在脚下当牛做马而来的。
这些大多出身穷苦,曾经随同赤眉作乱,如今俨然寻找到了心中希望的士卒们,不需要讲什么保家卫国的大道理,也不需要做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开始同仇敌忾起来。
所以,尽管兵力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但襄阳军的士气,却并没有被对岸那漫山遍野的联军压低多少。
双方加起来接近十万兵马,就这么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汉水两岸。
每一日的清晨。
双方都默契地伴着战鼓声,隔河列出森严的战阵。
当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江面上的时候,渡口附近已是一片刀枪林立、甲衣耀眼。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军阵,几乎覆盖了整个汉水河岸的滩涂,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庞大的军势给挤压得凝固了。
而最让人感到震撼的,便是双方截然不同的军服颜色,自然而然地在汉水两岸,形成了一黑一红的巨大海洋。
襄阳大军脱胎于之前的圣子亲军,是陆沉亲手整编出来的,服色一直尚黑;
而南阳联军,虽然多为世家私兵,但既然是奉朝廷旨意平叛,且军阵里也有不少官兵,穿的自然多是官兵常用的赤色衣甲,红彤彤的一片。
双方连各路旗帜都是对比鲜明。
若是此刻有人身处高空,略微向下扫上一眼,便能想象到...当这泾渭分明的一黑一红两色军阵,在汉水两岸彼此融汇、碰撞时,那该是怎样一副让人瞠目结舌的场景。
虽然大军对峙,暂时还没有哪一方发起主力规模的主动进攻。
但大营外围的试探与交战,却已经陆陆续续地爆发了几十场。
其中,尤以双方派出的斥候,在这滩涂、沙洲、芦苇荡中的转战厮杀,最为血腥悍勇。
每天都有残缺不全的尸体被江水冲刷上岸。
而因为江面确实狭窄,只有一里多地。
在风平浪静的时候,甚至会有双方嗓门最大的士卒,走到水边,彼此扯着嗓子对骂。
你骂我一句“造仮的乱贼”,我回敬你一句“吃人的狗贼”。
在这种略有克制,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大战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的前提下。
军中百态也尽显无疑。
胆大的人,看着对岸那连绵的营帐,自然觉得气势雄壮,心中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地准备在此战中建功立业;
而胆小的人,听着夜里江风的呼啸,看着对面那数万大军的规模,则是已经双腿打颤,根本不敢去想象千军万马渡河绞杀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而在大军的正中央。
双方主帅的大旗,也早已高高立起,迎风猎猎。
南岸,中军大帐前,一面黑底帅旗上书“顾”字。
北岸,则是南阳五姓家主的姓氏旗帜,并排立于河畔。
双方帐下的将领,看起来也都是人才济济。
只不过。
襄阳军的将领,多是从基层爬起来的军官,甚至于还有像前军主将杨震这样,曾经在边军戍卫边境,后来一路辗转南下的粗糙汉子。
而南阳军中,发号施令的,则多是各姓宗族中,那些从小饱读兵书、修习武艺的世家英才罢了。
也正是到了这种两军对垒、主将遥遥相望的这一刻。
双方的许多人,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场战争背后,南阳与襄阳,那各自所代表的阶级、观念上的不可调和。
南岸的士卒,几乎全都是穷苦出身,都曾受过世道和那些高高在上老爷们的压迫。
而北岸那些门阀的掌权者们,则是看清了襄阳这群草莽,究竟有着何种改天换地的野望。
纵观大乾立朝两百余年。
像是当初赤眉起义那般,没有明确的纲领,只是穷苦人们活不下去了起来反抗暴政的动乱,或许有很多。
但像眼下这样。
几乎完完全全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代表了两种不死不休的阶级,然后各自集结起大军,摆开堂堂之阵,隔江等待着最后决战的场景...
却是终大乾数朝,都未曾有过的!
这其中透露出的意味,实在是太多,太沉重。
但任你再如何迟钝的人,此刻站在江边,也应该能够意识到。
这场汉水决战的结果,将不会再是简单的一地争夺。
它,几乎能直接决定荆襄的未来,甚至于影响这天下,到底走向何方!
......
大营立下后的僵持,又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时间中,顾怀每一天的清晨,都会引着一众将领和幕僚,直接来到大营正前方的渡口水畔。
他总是披甲按剑,安静地遥遥观察对面的局势。
而在他的对面。
提前扎下大营,在阵地布置和兵力展开上有所领先的五姓家主,以及那位上庸太守,也会在同一时间,来到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