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报,“真正赚钱的行当,盐、铁、酒、山泽渔猎、借贷经商,尽归官府管制,也就是圣人推行的五均六筦之策。”
“只是……”
说到此处,马成话语一顿,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面露无奈与愤懑。
“只是此法落到咱们地方,早已变了味道。”
王宗眼底精光一闪,神色淡然,丝毫没有意外。
他熟读历史,早已看透王莽新政的核心弊病。
五均六筦,初衷堪称千古仁政、超前绝伦。
所谓五均,便是官府管控六大核心都市物价,丰年低价囤粮、荒年平价放粮,杜绝富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保护农工商底层生计;同时推行官方赊贷,百姓遇灾、遇丧、经商缺钱,可向官府低息借贷,杜绝民间高利贷盘剥。
所谓六筦,便是将盐、铁、酒、铸钱、山泽资源、赊贷六项暴利行业收归国营,杜绝私人垄断暴利,充盈国库,以财养政、以财安民。
单看制度条文,妥妥的大同盛世模板,超前封建王朝两千年,堪称古代版宏观调控、国营经济。
王莽自诩周公再世、圣君临朝,一心靠着这套新政,终结西汉末年土地兼并、贫富分化、豪强割据的乱象,再造周礼盛世。
奈何,理想再丰满,落地终究要看人心与执行。
王莽空有顶层设计的远见,却无落地执行的根基。他重用的地方官吏、配合新政的地方势力,尽数被豪强渗透、裹挟,一套惠民仁政,硬生生被玩成了压榨百姓、滋养豪强的敛财工具。
“别藏着掖着,直说无妨。”
王宗淡淡开口,“此处无外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只管说说,这五均六筦,在棘阳到底是怎么祸乱百姓的?”
得王宗应允,马成彻底放下顾忌,直言不讳。
“公子明鉴,圣人本意是国营抑商、均平贫富,可到了棘阳,全然反了过来!”
“先说盐铁,官府明令盐铁官营,禁止私卖,本意是杜绝豪强垄断抬价。可如今,我县盐铁经营权,暗中被吴家、陆家两家瓜分把持!”
“官府从外地调拨的官盐、铁器,尽数低价交由两家打理售卖。他们转手翻倍抬价,粗盐掺沙、铁器脆劣,百姓没得选,再贵也只能咬牙购买。”
“差价利润,大半流入两家私囊,余下部分用来打点上下、贿赂官吏,层层分润,唯独百姓吃亏、国库空虚!”
王宗脚步微顿,眸底寒意渐生。
果然如此!
国营之权,最终沦为豪强垄断的护身符。
原本用来限制豪强牟利的国策,反倒成了豪强光明正大垄断暴利、无人敢查的合法工具!
“还有酒!”
马成越说越愤懑,语速越来越快,“酒品专卖,禁止私酿,本是为了节约粮食、规整市面。可吴、陆两家暗中开设私坊,高价售卖佳酿,专供士族豪强。寻常百姓想要酿酒自饮,一旦被查,轻则罚钱,重则拘役!”
“山泽渔猎更是离谱!”
“本县山林河湖,尽数被划入官家管控范围,百姓进山砍柴、下河捕鱼,都要缴纳重税。”
“可豪强大族的私兵、佃户,肆意开山伐木、围湖捕鱼,从无缴税一说,官吏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王宗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心头寒意彻骨。
这就是新朝覆灭的根源。
顶层圣人心怀天下、锐意改革,想要均贫富、安万民、造盛世;中层官吏贪腐成性、尸位素餐,只顾蝇头小利、结党营私;底层豪强仗势欺人、垄断资源,肆意压榨底层百姓。
好政策层层递减、层层变质,最终所有负担、所有苛责,全部压在最无辜、最弱小的底层百姓身上。
顶层理想万丈光芒,底层现实地狱煎熬。
这样的王朝,焉能不亡?
“最害人的,还要数五均赊贷!”
马成长叹一声,满脸无奈悲凉,“圣人本意是官府低息放贷,接济贫苦百姓、扶持小本商贩,打压民间高利贷。可如今,官府赊贷早已沦为豪强收割百姓的利器!”
“官府放贷的钱款,实则出自吴、陆两家。官吏与豪强勾结,名义上是官贷,实则是豪强私钱洗白牟利。利息远超定制规矩,百姓灾年借粮、经商借钱,一旦无力偿还,便会被官吏上门催逼,夺田夺屋、强逼为奴,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
听到此处,王宗终于彻底了然。
五均六筦,每一条政策都饱含圣人仁心,每一项制度都堪称利国利民,可落地之后,条条都是苛政、桩桩都是民贼。
豪强靠着国策垄断暴利,官吏靠着国策受贿牟利,唯独朝廷空耗国力、百姓受尽盘剥。
王莽那老乌龟辛辛苦苦、宵衣旰食推行的改制,最终亲手养肥了蛀空王朝的豪强蛀虫,逼得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揭竿而起。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老岑他就没有什么举措保护百姓?”王宗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