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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河东军和幽州军大举南下,李存勖扛着复唐的大旗,师出有名,抗梁的各地纷纷响应。
李存勖的祖父朱邪赤心勤王有功,被懿宗赐名李国昌并且编入大唐宗室谱籍。
那是咸通年间的事,当时李国昌还是振武节度使,带着沙陀骑兵北上御边,平定了庞勋之乱。
懿宗赐他国姓,入了宗室谱,从此沙陀朱邪氏便以李唐宗亲自居,传到如今已经第三代,天下也认了这个李氏。
所以在名义和法理上,李存勖他们都是皇室中人。
李克用一辈子打着唐旗,救过天子,勤过王,虽然天子翻脸不认人,但那份宗室名分是实打实的。
岐王李茂贞也是一样的情况,他本名宋文通,也是因为勤王有功被赐了国姓,编入宗室。
可李茂贞这些年屡次进犯长安,甚至逼得天子出逃,把唐室的脸面踩在地上碾了好几回。
跟数次勤王的李克用比起来,他天然差了一筹。同样是宗室,一个救驾,一个劫驾,天下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朱温还沉浸在天子美梦中,他登基不过数月,龙椅还没坐热,每日在汴州宫里穿着赭黄袍,
让宫人山呼万岁,让那些称臣纳贡的藩镇使臣跪在阶下磕头。
他五十六岁了,可坐在龙椅上时,总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二十年。
朱温早就不把太原放在眼里,李克用死了,李存勖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被几个义兄围在晋阳动弹不得。
他甚至还收到过李克宁的密信,说愿意归附后梁,只求朝廷承认他在潞州的地位。
朱温大笑,把信丢给谋臣看,说“太原小儿,不足为惧”。
所以当他接到急报时,正在后宫饮酒,怀里搂着新召进来的臣妻,案上摆着各地送来的贡品。
“陛下!陛下!晋军连下三城,前锋已过滑州,离汴州不足三百里!”
传信的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甲胄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他跪在阶下,声音都劈了。
朱温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他松开怀里的女人,慢慢坐直了身子,赭黄袍的衣襟还敞着,露出里面松弛的皮肉。
他盯着那侍卫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什么?”
“李存勖亲率大军南下,打着复唐的旗号,各州守将或降或逃,晋军前锋已过滑州,离汴州不足三百里。”
朱温把酒盏摔在地上,青瓷碎了一地,酒液溅在阶前的金砖上,蜿蜒流开。
他站起来,龙椅被他带得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轰隆一声。阶下的宫人,侍卫,臣妻,呼啦啦跪了一片。
“李存勖,李存勖那个小儿。”
朱温的声音又尖又厉,像铁器刮过骨头。
“他哪来的兵,他哪来的粮,那几个义兄呢,李克宁呢,都死了不成。”
“陛下......”
“太原那边早就平了,只是消息一直没传出来。幽州兵进了河东,晋王......早就把太原攥在手里了。”
旁边一个谋臣战战兢兢开口。
朱温猛地转过身,盯着那个谋臣。他眼珠子通红,眼白上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
他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却忽然呛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案沿,一只手捂着胸口。
咳了好一阵,他才直起身,嘴角挂着一丝涎水,也顾不得擦。
“好,好一个李存勖。”
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克用,你死了还给我留了这么个种。”
殿外暮色沉沉,汴州城的钟鼓楼响起了晚钟,一下一下,又沉又闷。
朱温站在大殿里,赭黄袍的下摆沾了酒渍和碎瓷渣。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汴州城外那场宴席上,他放火烧李克用,火光冲天,李克用拼死突围。
那一夜他站在城头,看着李克用带着残兵败将逃远,以为这个人早晚会死在自己手里。
后来他们打了半辈子,谁也没能杀了谁。如今李克用死了,可他的儿子来了。
“传令下去。”
朱温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粗粝。
“调汴州所有兵马,把滑州守住。再传信给王镕和王处直,叫他们出兵截李存勖的后路。谁不来,朕灭了他。”
谋臣们领命退下,殿里安静下来,只剩朱温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中。
他慢慢弯腰,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雕龙。
他盯着那只张牙舞爪的金龙看了很久,忽然一脚踹在龙椅上,把它踹翻在地。
“李克用,你死了也不让朕安生......”
朱温经营汴州几十年,城墙修得又高又厚,护城河挖得又深又宽,可守城的兵早就不是当年跟着他打天下的那批人了。
这些年他杀功臣,杀心腹,杀老将,把能打仗的差不多杀了个干净,剩下的不是溜须拍马之徒,就是贪生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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