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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天色已经暗透了。
襄阳刺史府后堂点起八盏铜灯,灯盏里添了两次油,火苗在夜风的缝隙里晃了几晃,又稳住了。
刘表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封拆开的文书。
封皮是普通的麻纸,内页中的笔迹粗犷潦草,像是拿一支半秃的笔匆匆写就。
他看第一遍的时候,眉头只是微微蹙着;
看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看完了第三遍,他把文书搁下了,没有再看。
蔡夫人坐在他身侧,目光在文书封面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把一盏新沏的茶往刘表手边推了推。
蔡瑁坐在右首第一席。
蒯良坐在左首,双臂交叠搁在腹前,微微阖着眼,像是在养神。
他弟弟蒯越则坐在他下首,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偶尔低头看茶汤面上浮着的碎沫,仿佛那上面有字。
刘表把文书往案前推了推:
“都看看吧。”
蔡瑁先伸手接了过去。
他看得快,一页纸从上到下扫了两遍,嘴角便往下压了压,把文书递给了蒯良。
蒯良接过来,凑近灯盏看了一遍,转手递给了蒯越。
蒯越看完把文书搁回案上,抬头看向刘表:
“借道文书,措辞客气,末尾署名是‘甘宁顿首’,但通篇没有提甘宁在军中领什么职衔。”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他写的不是‘请求收容’,是‘借道。’也就是说,甘宁现在是以大将军麾下的身份,请荆州让一条路给他走。”
蔡瑁接口道:
“甘宁昨日才靠岸,一夜未动,今日巳时就竖了大将军的旗号。”
“若他真的早就投了大将军,为何不进城时便亮明身份?为何要在渡口扎了一夜的棚子,等到今早才把旗升起来?”
他转过头,面朝刘表的方向,语气沉了一些:
“末将以为,这里面有蹊跷。要么是甘宁临时起意借了大将军的名号来壮声势,要么……”
他顿了顿:
“那名与他接触的人,确实来头不小,但甘宁此人是否真正归附,未必有他说得那般笃定。”
堂内安静了片刻。
蒯良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鼻息间推出来的:
“德珪所疑,在理。但另有一样事,也要想清楚。”
他坐直了一些,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着刘表:
“若甘宁真是借名号,他图什么?他带着八百残兵,既无粮草接济,也无后续援军,在荆州腹地假借大将军之名,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若只是想借道北上,但南阳就是刘衍的地盘,他私自扯上大将军的名号,这不是自投罗网;”
“他若是想借荆州的地盘休整,那他就不该把大将军的旗号打出来。甘宁在益州做了那么多年游侠和官军,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
“所以良以为,甘宁今日升旗、送文书的举动,只有一个解释——他那面旗是真的。与他会面的人,确实是大将军府来的人。”
后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灯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投在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动了一瞬。
蔡瑁的手攥了一下膝上的衣料,又松开了:
“若这面旗是真的,那甘宁如今就已经是大将军的人了。”
他语调生硬:
“他人在夷陵,船在渡口,扎营在荆州的地面上,却举着大将军的旗号递借道文书。荆州方面事先不知情,事后被知会。这像什么?这是先斩后奏。”
蒯越这时候把茶碗搁下了,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边想边说:
“蔡将军说的是‘先斩后奏’四个字。可这件事里,刘衍的人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甘宁本就是益州的败军,一路顺江东下,到夷陵停靠,是临时起意也好,是有意安排也罢,他并没有入境之前就打出旗号。”
“他是在靠岸之后,在码头等了一夜,确认了投奔的对象,才亮明的身份。”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蔡瑁:
“他没有与荆州军发生冲突。他只是挂了一面大汉大将军的旗,这面旗的主人跟他达成了约定。”
“至于这约定是在岸上做的还是在船上做的,是在靠岸之前还是靠岸之后,都不影响甘宁如今的身份。”
蔡瑁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反驳,他也没法反驳。
荆州虽然实际上是刘表的地盘,可法理上,荆州依然是大汉的荆州。
蒯良接过话头:
“现在问题不在于甘宁这面旗是真是假。问题在于,这面旗已经竖起来了,荆州接下来怎么应对。放行,还是不放行?”
他转过头,看着刘表:
“若放行,八百人从夷陵北上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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