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候,他停得最久。他把那一页纸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本书,你看了几遍?”他问。
“一遍。”
“不够。”
老国师把纸叠起来,推回林晚面前,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摘了一颗裂开的石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拿着。石榴籽红得发亮,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一堆红色的宝石。
“识人七法,前六法都是术,学得会,用得上,但用多了会被人看穿。只有第七法是道,道学不会,只能悟。悟到了,不需要前六法也能看透一个人。悟不到,前六法练得再好也是花架子。”
林晚拿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咬破了,汁水酸甜,在舌尖上炸开,像一个小小的炮仗。
“怎么悟?”
老国师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那半颗石榴放在桌上,石榴籽朝上,红艳艳的。
“你回去,每天找一个人,用这七法去观察他。看他的眼睛,听他说的话,看他做的事,看他交的朋友,看他怎么处理问题,看他遇到变化怎么应对,最后问自己一个问题——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把那半颗石榴往林晚面前推了推。
“什么时候你能在一个人开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在他动手之前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在他撒谎的时候一眼就看穿,你就悟到了。”
林晚把那半颗石榴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裂开的石榴像一张张开的小嘴。
“国师,您为什么帮我?”
老国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凉茶的味道。他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因为你是个有趣的人。”他说,“有趣的人不该死得太早。”
他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布。
“七天之后,你来这里找我。把你这七天观察到的东西告诉我。说对了,我教你更多。说错了,你就不用再来了。”
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半颗石榴,石榴汁从指缝里渗出来,黏黏的,甜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红得发亮的石榴籽,然后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她走出巷子,刘叔还在巷口等着,马车停在路边,马低着头在吃地上的一小堆干草。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
上了车,林晚把那叠抄好的纸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七法。
“观心者,观其不欲人知之心。”
她把这行字念了三遍,然后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节奏的,像一首很慢的催眠曲。车厢里光线昏暗,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在车壁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个缓慢的钟摆。
林晚在想苏轻瑶。
苏轻瑶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多可能性,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她怕输。”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车厢顶是木板的,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小团棉花,大概是用来堵风的。
苏轻瑶怕输。她怕输给任何人,更怕输给林晚。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眼泪和笑容,背后只有一个驱动力——她不能输。因为她是从庶女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她输不起。输一次,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就是苏轻瑶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心。
林晚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刺进来,照得她眯了眯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小贩推着车卖水果,有妇人牵着孩子过马路,有几个书生站在书铺门口翻书,翻了一会儿没买,把书放回去走了。
她把帘子放下,车厢里又暗了下来。
七天。
她有七天的时间,去观察一个人。
她心里已经有了第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