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强”时,他嘴角扯了扯——狂妄。
看到“趁着日本国没准备好,咱们海军还有较大优势,来个先下手为强”时,他摇摇头——书生之见。
看到“中策”部分,他速度慢了下来。
“练新式陆军……全按德械操典……”
“调整各口岸防务方案……炮台是死物……”
看到“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时,荫昌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人,似乎,可能,好像......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啊!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足足有十息。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响。
屋里所有人都看他。
荫昌没管他们。他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那种……被人突然被天才点化的顿悟。
“对啊……”他喃喃道,“铁甲舰比人命贵……小日本那么穷,怎么舍得拿军舰硬闯炮台?”
荫昌又低头看策论。
“所以这钱,该花在‘后路防御’上。每座炮台后头,修几道壕沟、多修点堡垒,配一个营的步兵……”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座克虏伯210毫米海岸炮,连炮带堡,外加上方方面面的回扣,起码十二万两。旅顺、威海、大沽三口,计划要建四十座——按计划要砸四百八十万两。
但如果按这策论说的,炮台少建十座,省下一百二十万两。用这笔钱,在剩下的三十座炮台后头修防御工事,配步兵……
足够了。
不光够了,还能剩下点儿给大家伙再分一分......
荫昌忽然扭过头,看向坐在阅房另一头,一直没说话的那位爷。
津海关道,周馥。
李鸿章的头号心腹幕僚,武备学堂实际上的操盘手。今儿过来,是代表李中堂巡视阅卷的。
“周大人,”荫昌道,“这里有一篇策论……颇有见地。”
周馥正端着杯茶慢慢喝,闻言抬眼:“哦?荫大人觉得有见地?”
“是。”荫昌拿着那份策论走过去,双手递上,“下官觉得……可以请李中堂一观。”
周馥没有去接,只是瞥了眼卷子上那笔狗爬字,眉头微皱。
荫昌赶紧补了一句:“字是丑了些,但内容……句句都在点子上。尤其是关于炮台防务和日本国力的分析,下官以为,切中要害。”
周馥这才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
看到“先下手为强”时,他笑了笑,摇摇头。
看到“练新军需银数百万两”时,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看到“炮台是死物”那一段时,他坐直了。
看到“铁甲舰比人命贵”时,他放下了茶杯。
看到最后那个“拖字诀”——“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时,周馥沉默了。
这一沉默,就是足足半盏茶功夫。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荫昌:“这常德胜,多大了?”
“二十出头。”荫昌说。
“什么来历?”
“天津卫典吏常福海之子。”荫昌顿了顿,“家里……不算富裕。”
周馥点点头,没再追问。而是把那份策论仔细折好,揣进袖子里,站了起来。
“荫大人,”他说,“这份策论,我带回衙门。李中堂那边,我会呈报的。”
“是。”荫昌躬身。
周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荫昌一眼:“荫大人觉得,此子如何?”
荫昌想了想,说:“其才可用,其心……需观。”
“嗯。”周馥点点头,走了。
......
半个时辰后,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后书房里,李鸿章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今年六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腰板还挺得直。身上穿着常服——蓝色的宁绸长衫,外头套了件黑色缎面的马褂,没戴帽子,光着个半秃加留了小辫子的脑袋瓜子。
桌上摊着几份公文,都是关于威海卫炮台追加预算的——管工程的官员报上来,说原计划建的十座炮台,因为石料涨价、人工不足,得多要八万两。
八万两。
李鸿章睁开眼,看着那份公文,心里一阵烦躁。
这八万两,要从哪儿出啊?
他正烦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中堂,”周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学生求见。”
“进来。”李鸿章说。
门开了,周馥进来,躬身行礼。
“坐。”李鸿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阅卷完了?头名是谁?”
“回中堂,头名是……”周馥顿了顿,“直隶天津常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