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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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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攒了二十年的路费(2 / 2)
候,您说了一句话——签了字就要认到底。我当时想,这个中国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比我见过的任何船长都有种。”

    两人又沉默下来,继续看河。对岸的货轮已经驶出了港口,河面上只剩下一道逐渐消散的尾迹,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浅金色的泡沫。夕阳开始西沉,哈德逊河上的水光从金红变成暗金,再变成灰紫,最后沉入靛蓝的暮色。

    河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码头上起了风,于凤至把大衣领子拢了拢。麦考利把最后一口黑啤酒喝完,将空罐子放在长椅下面。

    麦考利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这趟回去就不一定再来了。酒馆虽然关了,但利物浦还在。您要是路过利物浦——算了,您也不会路过。您这辈子已经把能走的路都走了。”

    于凤至也站起来,拄着手杖。“以后不用攒路费了。让闾珣寄给你。你想来就来,不用攒二十年。”

    麦考利把烟斗叼在嘴里,笑了笑。路灯正好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白色的头发染成了暖黄色。

    “不攒路费,这趟就不珍贵了。攒了二十年的路费,这趟就值了二十年。夫人,我在天津港做了大半辈子报关,见过无数批货来来往往。有些货值钱,有些货不值钱,但不管值不值钱,每一批货都要有人签字。您当年那批磺胺,备案章是我签的字——那是我这辈子签过的最值钱的一个字。以后就算我不在这个码头了,您也要记住一件事。规矩随时可以变,懂规矩的人不会只靠一个港口。天津港封了走大连,大连封了走青岛,青岛封了走上海——只要船还在,航线就断不了。”

    他把烟斗在椅子腿上磕了磕,火星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就灭了。他提起那只旧皮箱,沿着码头慢慢走了,走路的姿势还是跟当年在天津港码头上一样——背微驼,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于凤至还站在长椅旁边,手杖拄在身前,哈德逊河上的晚风把她的白发吹起几缕。她身后河面上的渡轮正在靠岸,汽笛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而悠长,像当年天津港货轮启航时那一声长长的汽笛,从那个深夜传到这个黄昏,中间隔了四十多年。

    几年后他的酒馆关门。闾珣寄去一张飞纽约的机票,被他退了回来,附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利物浦港口的黑白照片,背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端正:以后就算我不在这个码头了,夫人也要记住一件事。规矩随时可以变,懂规矩的人不会只靠一个港口。

    他没有再回来。那张明信片后来被于凤至锁进铁柜子里,和赵鸿飞的封条、谢苗诺夫的转运存根放在一起。备注卡上写着:麦考利,天津港英租界工部局报关员,民国十四年替磺胺扣货做备案。利物浦人,烟斗上咬出了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