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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秋天,于凤至九十大寿。
闾珣没有操办宴席。母亲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不请外人,不收寿礼,不登报。
那天早上他提了一盒从唐人街买的干桂圆,开车去母亲住处。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基金会今年第三季度的受助学生名单,放大镜拿在手里,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已经长到快一人高,叶子墨绿油亮,是母亲搬进这栋房子那年种的,几十年了,每年春天都开花。
“娘,给您带了桂圆。寿面在灶台上,一会儿我煮。”
“先放着。”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名单,放大镜在一行一行名字上缓缓移动,翻到最后一页时拿起铅笔,在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闾珣把桂圆放在灶台上,又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榆树、沈阳、上海、陕北,四个助学点的名字按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学校和年级,最上面那页的空白处有母亲用铅笔写的一行字:第三季度,新增十七人,全部及格。她每次看完名单都要在页脚写一句话,有时候是“已阅”,有时候是“继续”,有时候是“此子家贫,需追加资助”。
下午,榆树县受助学生的联名贺信到了。信是从香港转寄的,霍普金斯在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榆树县中学全体受助学生贺于凤至女士九十大寿。信封上贴了好几层邮票,邮戳叠着邮戳,从榆树到香港再到纽约,走了大半个地球。
闾珣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红纸,展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几十个签名,字迹有的端正有的歪斜,年级从小学到高中都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学校和班级。最上面那行字是用毛笔写的正楷:祝于奶奶九十大寿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榆树县全体受助学生敬上。
于凤至接过信,把放大镜举到眼前,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她的手指点在每个名字上停一瞬,像是在跟每个人点头。
看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住了——有个姓于的女孩签名写得特别端正,一笔一划入纸三分,横平竖直,跟被服厂老工人写在验收单上的字有几分神似。备注栏里写着:于小凤曾孙女于小梅,今年刚考上榆树县一中,成绩全班第一。于凤至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铅笔在旁边打了个勾,然后抬起头。
“这个孩子我要见一面。”
“榆树太远。”闾珣说。母亲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腿脚不便,不能长途旅行。最近几个月她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每周去一次公司也改成了闾珣把报表送到家里来。
“那就请她来纽约。基金会的钱不能白花,我要亲眼看看她。”
闾珣后来安排了视频连线。那是一九八五年初冬的一个下午,纽约下了入冬第一场雪,窗外哈德逊河两岸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屏幕那头是榆树县中学一间教师办公室,窗外能看见操场上光秃秃的老榆树,树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地,有几个穿着棉袄的学生正在跑步。
于小梅坐在屏幕前面,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她身后站着一排学生,有人踮着脚往镜头里看,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手里举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祝于奶奶身体健康”。
屏幕这边,于凤至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手里还攥着那份名单。她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别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她看着屏幕上的女孩,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渡轮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你叫于小梅?”她说。
“是。”女孩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坐得很直。
“你奶奶在被服厂做工的时候,我教过她打算盘。她学得比你慢——从一加到一百,拨了好多遍才拨对。但她拨珠子比你稳,每一颗珠子都要拨到底,拨不到底她不松手。那份认真劲儿你跟她一模一样。”于凤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跟几十年前在帅府账房里教闾珣打算盘时一模一样。
“你比你奶奶聪明,但不要走捷径——算盘没有捷径,每一颗珠子都要拨到底。从一加到一百,五千零五十,拨不对就重来,拨对了心里就有底了。”
屏幕那边,于小梅咬着嘴唇,眼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手里那把圆珠笔攥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发亮。她身后那几个踮着脚往镜头里看的学生安静了下来,没人笑了。
于凤至把名单递给闾珣。闾珣接过名单,把视频电话挂断,蹲在轮椅旁边。母亲看着窗外哈德逊河,雪还在下,河面上渡轮的灯火在雪花中朦朦胧胧地闪烁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拨一颗看不见的骨珠。
“铁柜子里那份名单,从三十七个名字变成了几千个。我拨了大半辈子算盘,最值钱的不是芝加哥钢铁,也不是墨西哥湾石油——是这些名字。”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闾珣脸上。
“芝加哥钢铁的股价涨了又跌,墨西哥湾的油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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