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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八年,纽约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才三月中旬,中央公园的榆树已经冒了新芽,百老汇大街上的人们脱下了厚呢大衣,报童在街角扯着嗓子叫卖下午版的晚报,头条照例是冷战、军备竞赛和远东的局势。
所罗门·科恩选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法式餐厅。十七年了,餐厅的老板换了,菜单换了,墙上的壁纸从深棕色换成了浅灰色,只有靠窗那张桌子还在老位置。
他记得很清楚,十七年前他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一个头发刚长出来的中国女人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条供应链——铁矿砂、焦煤、高炉、平炉、轧机、库存、订单。那张餐巾纸现在还裱在他办公室墙上,铅笔画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方块都还清清楚楚。
侍者认识他,一进门就把他引到那张靠窗的桌前。
“科恩先生,还是老规矩?空调给您调高一度?”
“不必了,今天纽约不冷。”
科恩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份协议放在桌上。厚厚一沓,二十几页,封面烫金字体印着“交叉持股协议”几个字。
侍者看了一眼那份协议。“科恩先生在等人?”
“等一位夫人。”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名栏,拿出钢笔又收了回去。
“还是等夫人来了再签。”
于凤至准时推门进来,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她穿着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里面是素色旗袍,头发已经全白了,挽成一个低髻,别了一根银簪子。簪子是闾珣给她买的,她戴了好多年了,簪头上的银花磨得发亮。她提的还是那只旧藤箱,边角已经磨得露出了藤芯,但编藤的纹理还清清楚楚,跟十七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家餐厅时一模一样。
科恩看着那只藤箱,想起这些年她在芝加哥钢铁股东大会门口提着它、在布雷顿森林会场外提着它、在旧金山码头水手餐厅里也提着它。一个人用一只藤箱用了大半辈子,不是念旧,是习惯——习惯了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同一个地方。
科恩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夫人,十七年了。您第一次走进这家餐厅的时候,头发刚长出来。我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条供应链,您用铅笔补上了库存周转天数的算法。那张餐巾纸现在还裱在我办公室墙上。”
于凤至接过菜单,没有翻开,放在桌边。她的目光在科恩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科恩先生,您老了。”
“老了。”科恩笑了,摸了摸自己已经花白的鬓角,“头发白了一半,医生让我戒烟,我戒了三次,失败了三次。倒是您——夫人,您比我大好几岁,但您的精神比我见过的任何年轻人都好。我有时候觉得,您这把算盘拨了这么多年,把岁月都拨回去了。”
“精神好不好不在年纪,在有没有事做。”于凤至把藤箱放在脚边,坐正了身体,“您今天约我吃饭,不是为了叙旧吧?”
科恩从桌上拿起那份协议,手掌在封面上压了片刻,然后推到她面前。“夫人,钢铁和航运。您选钢铁,我选航运。交叉持股,互相进入对方的董事会。您的凤鸣投资持有大西洋航运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的科恩资本持有芝加哥钢铁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董事会投票权对等,重大决策需要双方联签。”
“联签。”于凤至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翻开协议,从头开始看。
科恩不说话了。他认识她十七年,知道她看合同的习惯——逐字逐句,从第一条到最末一条,每一个条款都要念完才签字。她在东北管军需的时候就是这样,采购合同、运输合同、仓储合同,每一份都亲手过目,发现过有人在钢材单价的小数点后面多写了一个零,也发现过有人在交货期限上含糊其辞。她说过,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承诺,签了字就要认到底。
科恩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看着她一页一页往下翻。她的手指在条款编号上逐行移动,指甲剪得很短,骨节分明但指腹的皮肤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
翻到第七页时,于凤至停了下来,铅笔在条款上点了一下。
“科恩先生,这条董事会投票权的行使方式,措辞含混。‘双方协商一致后行使’——什么算协商一致?一方提了方案,另一方不回复,算不算?必须明确书面回复的期限。”
科恩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条是我让律师草拟的,回头我让他们加上时限。”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二页时,她又停下,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抬头把那一页推给科恩。
“芝加哥钢铁未来五年的预计现金流折现,我算出来的数字跟你差了将近两个百分点。你是用什么算的?”
“公司提供的财务模型。”
“那个模型假设年均增长率是固定的。但我算过芝加哥钢铁过去十年的产能扩张周期,增长不是平滑的,是阶梯式的——每三年扩一次产能,扩产当年利润会被折旧吃掉,第二年才开始释放。你那两个百分点就差在这里。”
科恩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用你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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