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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十月三十日,星期二。
于凤至像往常一样六点钟起床,煮了一壶茶,翻完当天的《华尔街日报》,然后步行去办公室。
曼哈顿的秋天已经深了,街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已经全白了,挽成一个低髻,走路的步子还是跟年轻时一样快,脊背笔直,目不斜视。
她刚在办公桌前坐下,电报机就响了。
电报是霍普金斯从香港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开罗电台今晨宣布,纳赛尔总统签署法令,苏伊士运河公司收归国有。英法内阁已召开紧急会议。
于凤至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悠长。她把电报折好,放进铁柜子最上面那层,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文件夹。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苏伊士运河应急预案,一九五〇年十月立,一九五六年三月修订。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六年前用铅笔写的字,笔迹清瘦有力:运河中断概率评估——低概率,高冲击。一旦中断,绕行好望角增加航程十六天半,全球油轮运力短缺,欧洲炼油厂原油断供。对应策略:做多自有油田石油股,做空依赖中东原油的欧洲炼油厂。仓位比例四六。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年三月修订时新增的内容。她用红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字:纳赛尔取消英埃条约已逾四年,苏伊士运河公司特许经营权将于一九六八年到期。英法不会主动放弃,埃及不会永远容忍。冲突窗口正在收窄。预备队待命——一旦开罗或伦敦出现军事调动迹象,布仓节奏从季度调为月度。
科恩的电话在十秒钟后响起。
“夫人,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
“运河国有化,纳赛尔真的动手了。”科恩的声音里压抑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紧张又兴奋,像是在暴风雨前抓紧桅杆的水手,“英法不会善罢甘休,运河一旦被堵,整个欧洲的石油供应——”
“科恩先生,”于凤至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动的湖水,“您先到办公室来。把仓位清单带上。”
科恩赶到的时候,于凤至已经把七份文件在桌上排开了。六份是欧洲炼油厂的做空确认单,每一份都盖着三签制的印章——分析师建议、风控审核、她本人批准,日期从今年三月到七月不等。第七份是石油股的多头持仓清单,油田分布在美国、委内瑞拉和加拿大,没有任何一家依赖中东原油。
这些仓位她已经布了整整大半年。从三月纳赛尔开始公开批评英法殖民特权,到七月埃及将运河地区置于军事管制之下,她分批建仓,每一次出手都踩在局势升温的节点上。六份做空单的日期跨度将近半年,每一份都提前于局势恶化的关键节点。最后一个名字永远是她的——于凤至。
“夫人,您半年前就开始建仓了。”科恩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日期栏上逐行划过,“英法还没出兵,但伦敦海军已经进入战备状态。运河一旦被堵,绕行好望角要多花十六天半。运河断了,炼油厂就是一堆废铁。”
“不,”于凤至走到窗前,背对着科恩,望着哈德逊河上一艘正在出港的油轮,“不是废铁,是变成一堆没有人能用的固定成本。厂房还在,设备还在,工人还在——但没有原油,这些全部没有意义。固定成本不会因为停产而消失,但收入会。一正一反,利润就被双向挤压。这不是理论推演,是算术题。”
她转过身,看着科恩。“您知道我为什么笃定吗?”
科恩摇了摇头。
“一九四二年钢铁股围猎之后,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在奉天用兵站调度记录判断关东军动向,在纽约用铁路货运数据判断钢铁股走势——情报不变,只是换了一张电报纸。今天我还要再加一句:在东北修奉哈铁路打破满铁对大连港的垄断,在石油市场上用多空组合绕开苏伊士运河对欧洲炼油厂的掐喉。逻辑也不变,只是换了一条运河。”
科恩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渡轮正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从打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他重新拿起那份仓位清单,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夫人,运河的事我明白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您怎么判断英法会出兵?万一只是外交抗议呢?”
于凤至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是谢苗诺夫情报网在苏伊士运河危机中的最后一份传信。谢苗诺夫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网络还在运转,信使辗转将情报送到了纽约。她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行字:英法空军基地进入战备状态,马耳他与塞浦路斯驻军取消休假。
“外交抗议不需要取消休假,军事行动才会。”
科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三十天,全球石油市场天翻地覆。十月三十一日,英法轰炸埃及。十一月一日,埃及凿沉船只堵塞运河航道。十一月五日,英法伞兵在塞得港登陆。运河彻底瘫痪。
中东的油轮被困在红海里动弹不得,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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