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摸着良心说,你活得舒坦吗?”
赢无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他端坐未动。
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撞向许四海胸口。
力道强横,直接将他连人带椅掀飞。
后背重重砸在青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许四海顺着墙面滑落,单膝撑在地面。
喉咙一阵翻涌,腥甜直冲上来。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指腹沾着细碎的血丝。
抬头看向赢无,反而轻轻笑了。
“被我说中了,是吗。”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赢无侧脸。
半张脸惨白透亮,另一半沉在浓重阴影里。
“别以为有人护着你,我就不敢动你。”
“你敢吗?”
许四海撑着墙面站起身,一步步走回桌边落座。
擦干净唇角的血渍,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语气笃定。
“你不敢。”
赢无袖中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
周身戾气褪去,重新恢复成慢悠悠的语调。
话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他们还能护你多久?”
“他们自己的命数,都未必长久。等他们不在了,我无所顾忌。”
“别胡说八道。”
赢无扫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他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里屋门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走吧。”
许四海没有立刻动身。
看着他孤冷的背影,忽然开口。
“今天,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存在。”
门框边的背影,骤然僵住。
“就当是回报。”
“回报你当年收留我,给我那几碗热饭。”
屋内死寂良久。
赢无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抵在门框上,停顿许久。
嗓音淡淡传来。
“……随你。”
许四海起身,转身走出院门。
午后阳光落在他身后,影子被拉得极长,铺在青砖院地上。
——
与此同时,云雾山。
山巅风大。
许柚柚和燕舟并肩坐着,望着底下雾气翻涌的山谷。
山风吹过来,轻轻掀动两人的衣摆。
许柚柚静静靠着燕舟的肩头,沉默了很久。
才轻声开口。
“赢无当年给我父亲选的地,确实极好。”
“安安稳稳,格外清净舒适。”
燕舟应声。
“他一辈子钻研五行八卦、风水术法。”
“就算是当年养你、取你血为引,都会细细挑最好的地势。”
许柚柚安静片刻,忽然偏头看他。
“你以前说过,赢无的真名,不叫赢无。”
“他到底叫什么?”
许柚柚眉峰轻轻一动:“公子?秦皇的子嗣?”
燕舟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语气带着一丝久远的怅然:“他的母妃是少使阿莠。原本是齐国罪臣之女,齐亡国之后跟着齐夫人入了咸阳宫。只是个做杂活的宫婢,织布扫地,打理巷院。秦皇一次偶然撞见,临时临幸,随手封了个最低阶的少使。”
许柚柚安静听着,默默在心里捋秦朝后宫品阶。
少使位份极低,连专属宫殿都没有,只能挤在偏僻杂役宫舍,和普通宫女同住。看着体面,实则连正经女官都比不上。这样的身份,生下的子嗣连宗室族谱都未必能录入。
“你怎么会认识他?”
燕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秦皇生性阴鸷多疑,冷酷寡恩。他一辈子猜忌人心,尤其忌惮姬家。但凡和姬家有关的往来,他都会再三权衡。我幼时,宫中设宴,秦皇邀姬家赴宴。宴席之上,他见我体弱,故作亲近,当众说要从他诸多皇子里挑一人陪我相伴长大。”
许柚柚轻声接话:“说白了,就是安插在姬家的眼线。”
“是。”燕舟语气微凉,“你我都懂的道理,他自然也懂。那根钉子,我们不得不接。秦皇看似和蔼,让所有公子列队站在我面前,任我挑选玩伴。看着温情,却每一步都是算计人心的刀。”
许柚柚点出问题,“按赢无的出身位次,他根本没资格站在队列里。”
“确实。”燕舟点头,“就算他当时在,我也不会选他。那时候我选的,是魏良人的儿子,公子墨。”
许柚柚沉思着,良人,那身份应该是贵女或者士女。
燕舟继续说:“公子墨受他母妃教导,性格温润守礼,通晓律法,不喜权谋,一心只想做个闲散宗室,远离储位纷争。他很清楚母亲只是普通良人,没有母族撑腰,一旦卷入储位之争,必死无疑。所以我选他。”
许柚柚轻笑:“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