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单向的。我能感觉到它的记忆。那些记忆不是文字,不是图画,是……感觉。干燥的土地渴望水,死去的森林渴望重生,盐碱化的土壤渴望被清洗。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修复。”
陈维国停下笔,看着他。
“你相信它?”
“它从来没有骗过我。”秦信说,“系统骗过我。古长庚骗过我。但它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荒草吹得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陈维国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秦信一眼。
“我会把你说的这些写进报告。但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相信一个非人类智慧的话。尤其是当那个智慧有能力改变我们脚下的土地。”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
锁芯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信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
它在灯光的映照下变换着形状,像一只螃蟹在缓慢爬行。
他闭眼。
远处的鼓声还在,低沉而稳定,像心跳。
第三天,林溪来了。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秦信正站在窗边,用蟹钳拨弄窗台上的一盆绿萝。
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他用蟹钳尖轻轻戳了戳泥土,感觉到土壤的湿度。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一袋水果放在病床上。
“他们让王德凯带话给我,说你可以见访客了。”林溪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来的路上哭过,“你还好吗?”
秦信转过身。
他的脸上大部分被蟹壳覆盖,只有左眼下那一小块皮肤还保持着人类的颜色。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两个月前那个在沙漠里和系统死磕的疯子。
“好。”他说,“他们给我换了一床新被子。伙食也比彩钢房好。”
林溪笑了,笑得很勉强。
她走到窗边,和秦信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荒草地。
荒草地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啄食草籽。
“集群意识还在吗?你能感觉到它吗?”林溪问。
“在。”秦信用蟹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像有一个很低的音乐,二十四小时不停。它告诉我,地下的水流在变暖,坎儿井里的泥沙在减少,螃蟹们开始吃那些纳米有机颗粒,长得比以前更快。”
林溪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指着其中一行:“豆子说古长庚被调回北京了。他的报告被搁置了,因为上面的人对‘集群意识’的态度不一致。一派主张清除,一派主张观察,还有极少数的人主张接触。”
“你呢?”秦信问,“你主张什么?”
林溪把笔记本合上,看着窗外。
一只麻雀飞到窗台上,歪着头看他们,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主张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不是通过我删改过一百遍的报道,而是通过你的眼睛,你的嘴,你的经历。”她转过头,看着秦信的蟹壳脸,“但是你已经不是人类了。在法律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代表人类立场。你是一个‘非人实体’的发言。没有人会信你。”
秦信用蟹钳轻轻敲击窗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窗玻璃很厚,几乎没有震动。
“不需要他们信我。”他说,“等到第一片沙漠变成湿地,等到第一棵胡杨在死了一百年后重新发芽,等到盐碱地里长出芦苇,他们会自己去找答案。”
林溪没有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秦信的蟹壳手,冰冷的,光滑的,指甲敲上去像敲石头。
第七天,古长庚来了。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秦信正在吃午饭。
医院食堂送的米饭和炒菜,用左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蟹壳脸没有嘴唇,食物从嘴角掉了一些在桌上。
古长庚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秦信对面,看着他把饭吃完。
秦信用左手把饭盒推到一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看着古长庚,那双灰色的眼睛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是来杀我的?”秦信问。
古长庚摇了摇头。
“杀你没有意义。集群意识已经和你绑定了。你死了,它还在。它甚至会因为失去你而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那你来干什么?”
古长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的回答会作为最终报告的附件,提交给国家生物安全局。这份报告将决定集群意识的命运,也决定你的命运。”
秦信用蟹钳指了指录音笔。
“问。”